   歌  仙

    有一个地方，那里的天總是藍澄澄，和暖的太陽總是在上面微笑着看着下面。
   
有一条江，江水永遠是那麼藍，那麼清澄，透明得好像清晨的空气。江岸的山就像路
邊的挺拔的白楊樹，不高，但是秀麗，上面没有高大的森林，但永遠是郁郁葱葱；山
并不是綿延一串，而是一座座、独立的、dou3峭的，立在那里，用幽暗的陰影俯視着江
水，好像是和這条江結下了不解之縁的親密伴侶。
   
ni3若是有幸坐在江邊的沙灘上，ni3就会看見：江水怎樣从dou3峭的石峰后面涌出来，浩
浩蕩蕩地朝ni3奔過来。ni3会看見，遠處的山峰怎樣在波浪上向ni3微笑。它的微笑在水
面留下了很多黒白交映的笑紋。ni3会看見，不知名的白鳥在山后陰凉的江面上，静静
地ao2翔，美妙的倒影在江上掠過，讓ni3羨慕不止，后悔没有生而爲一只這樣的白鳥。
ni3在江邊上静静地坐久了，習慣了江水拍撃的沙沙声，ni3又会听見，山水之間，听得
見隱隱的歌声：如絲如縷、若有若无、奇妙異常的歌声。這不像人的歌喉發出的，也
听不出歌詞，但好像是有歌詞，又好像是有人唱。這个好地方的名字和這地方一樣的
美妙：陽朔。這条江的名字也和這条江一樣可愛：漓江。
   
人們説，這地方有過一位歌声極爲美妙的人。从ta1之后，江面上就永遠留下了隱約可
聞的歌声。可是關于這位歌仙的事迹，就只留下了和這歌声一樣靠不住的傳説。我知
道，這全是che3淡。因爲它們全是一些皆大歡喜的胡説。一切喜歡都不可能長久，只有
不堪回首的記憶，才被人屡屡提起，難于忘懷。如果説，這歌声在江上久久不去，那
麼它一定因爲含有莫大的辛酸。我知道，這位歌仙的一切事迹，孩子們，爲了ni3們，
我一切都知道。
   
人們説，這位歌仙叫劉三姐，我對這一点没有什麼不同意見。大概五百年前，ta1就住
在陽朔白沙鎮東頭的小土楼里。那時的白沙鎮和現在没什麼大兩樣：滿鎮的垂柳在街
道到處洒下緑蔭。劉三姐十八歳之后，遠近的人們才開始知道ta1，那麼我們的故事就
从ta1十八歳談起。
   
我們的劉三姐長得可怕万分，遠遠看去，ta1的身形粗笨得像个烏龜立了起来，等ni3一
走近，就發現ta1的臉皮黒里透紫，眼角朝下搭拉着，露着血紅的結膜。臉很圓，頭很
大，臉皮打着皺，像个干了一半的大西瓜。嘴很大，嘴唇很厚。最后，我就是鐵石心
腸，也不忍在這一副肖像上再添上這麼一筆：不過添不添也无所謂了，ta1的額頭正中
，因爲潰爛凹下去一大塊，大小和形状都像一只立着的眼睛。尽管三姐愛干浄，一天
要用冷開水洗上十来次，那里總是有殘留的黄膿。
   
劉三姐容貌就是專門這麼可怕，但是心地又是特別善良，樂于助人，慷慨，温存，而
且勤勞。鎮上无論na3个青年穿着臟衣服，破鞋子，ta1看見都要難受：爲什麼人們這麼
襤褸ne4！ta1会把衣服要来給ni3洗好、補好的。不然ta1就不是劉三姐了。ta1總是忙忙碌
碌，心情爽朗，无論誰有求于ta1，總是尽力爲之。一点不小心眼，給人家辧事从来没
忘記過。ta1也愿意把飯讓給餓肚子的人吃：如果有人肯吃ta1的飯的話；不過没有一个
要飯的接過ta1的飯，原因不必再説。
   
劉三姐有一个優美的歌喉，又響亮又圓潤。ta1最愛唱給ta1弟弟听，na3怕一天唱一万遍
也很高興。ta1弟弟是个漂亮的小夥子，小的時候那麼依恋ta1。劉三姐以弟弟爲自豪，
簡直愿意爲他死一万次（如果可能的話），不過ta1弟弟劉老四漸漸地長大了，越来越
發現劉三姐像鬼怪一樣丑陋。居然有一天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吃飯的時候，劉三姐照
例把盤子里的几塊臘肉夾到劉老四的碗里，而劉老四像發現几只癩蛤蟆蹲在碗里一樣
，皺着眉頭，敏捷、快速地夾起来擲回三姐碗里。三姐儿眼里含着泪水把飯吃下去，
pao3到江邊坐了半天。
   
ta1們家還有劉大姐、劉二姐、劉老頭、劉老婆几名成員。大姐二姐也是属于丑陋一類
的女人，不過不像三姐那麼惡心。大姐二姐好像因爲長得比三姐強些ba1，總是装神弄
鬼地做些小動作，好像三姐是一条蛇一樣。劉老頭劉老婆昏kui4得要命，na3里知道儿女
們gao3什麼鬼。
   
過了不久，劉三姐發現大姐二姐比往日勤快多了，毎頓飯后總是搶着洗碗。当時劉三
姐并没有懷疑到那方面去。又過了不久，ta1又發現，ta1們刷碗時總把ta1的碗揀出来等
ta1自己刷，并且頓頓飯都讓ta1用那个碗。劉三姐暗暗落泪，但也无可奈何。后来，从
大姐開始，都不大和ta1説話了，和ta1説話時也半閉着眼睛，wu3着鼻子。二姐和劉老四
也慢慢這樣做了。再后来，劉家的儿女們和三姐一起呆在家里的時間越来越少了。不
是三姐回家他們躱出去，就是三姐在家不回来。
   
夏天到了，天气天天熱起来。年輕人們晩上在家的時候越来越少了。附近的山上，越
来越多地響起了歌声。終于到了那一天，傳説中牛郎織女要在天上相会的日子；那天
下午，地里一个未婚的年輕人都没有了，只剩下了老人和小孩，而年輕人都在家里睡
大覺。
   
到傍晩時分，大群青年男女們站在村西頭，眼巴巴地看見太陽下山，漸漸地沈入山后
了。等到最后一小塊光輝奪目的發光体也在天際消失，他們就發出一声狂喜的歡呼，
然后四散回家吃飯。
   
劉老頭家里，四个儿女都在狼呑虎咽地把米飯呑下去。不等到屋里完全暗下去，他們
就一齊把碗reng1下，出了大門。劉老頭把大門当一声關死，落了閘，和老太婆一起回屋
睡了。
   
劉三姐出門就和姐姐弟弟分開了，ta1沿着大路出村，這時天已經完全黒了。等到ta1摸
着黒沿着一条熟悉的小道朝山上爬時，暗藍色天空上已經布滿了群星，密密麻麻的好
像比平時多了五六倍。就在頭頂上，一条浩浩的白气，正蜿蜒地朝遠方流去。劉三姐
爬上山頂，看看四周，几个高大的黒影，好像是神話里的独眼巨人。可是无需害怕，
那不過是些山而已。這里的山晩上都是這个樣子。
   
ni3也許要問，鎮上的男女晩上到野外来干什麼ne4？原来照例有這麼个風俗，毎年的七
月七的晩上，青年男女們都到野外来對歌。其實是爲了談恋愛，并不是對繆司女神的
盛大祭祀。
   
好了，劉三姐在山頂上，稍稍平一平胸中的喘息，側耳一听，遠處到處響起了歌声。
難道這里就没有人ma3？不對。對面山上明明有兩个男人在説話。劉三姐吸了一口气，
准備唱了。可是唱不出来。四下里太静了，風儿吹得樹叶沙沙響，小河里水声好像有
人在tang4河似的。真見鬼，好像到處都有人！弄得人心煩意乱，不知准備唱給誰听的。
   
劉三姐又吸了一口气，甚至閉上了眼睛。猛然ta1的歌冲出了喉long2；那麼響，好像五臟
六腑都在唱，連劉三姐自己都嚇了一跳。
   
劉三姐唱畢一曲，听一听四周，鴉雀无声。怎麼了？對面山上没有人ma3？還説自己唱
得太糟？
   
過了一会，對面山上飛起一个歌声：好一个熱情奔放的男高音。不過，尽管歌儿听起
来很美，歌詞可是很cang1俗，大意无非是：對面山上的姑娘，我看不到ni3的容貌，想来
一定很好看，因爲ni3的歌儿唱得太好了。
   
劉三姐臉紅了，原来ta1参加這種活動還是第一次。但是四外黒古隆冬，很是能幇助撕
破臉皮。ta1馬上又回了一首，大意是我很高興ni3的称贊，但是当不起ni3那些頌詞。如
果ni3愿意，我可以和ni3交个朋友。
   
對面静了一会，忽然唱起了求婚之歌：“七七之夕上山游，无意之間遇良友。小弟家
里雖然窮，三十畝地一頭牛。三間瓦房門南開，門前江水迎客来。屋后有座大青山，
不缺米来不缺柴。對面大姐ni3是誰，請ni3報个姓名来。”
   
劉三姐心里怦怦直跳。ta1听着對面熱情奔放的歌声，心里早已傾慕上了。ta1生来就不
愿意挑挑揀揀，无論吃飯、穿衣，還是眼前這件事情。于是馬上作歌答之曰：“我是
白沙劉三姐……”才唱了一句，就被對面一声鬼叫打断了：“ai1呀，我的媽也！饒命
ba1！”
    這一夜，劉三姐再没有找到對歌的人，開了一夜独唱音樂会。
   
天亮之后，劉三姐回家吃早飯，看見大姐二姐在飯卓上那副得意洋洋的樣子，心里更
覺得酸楚无比。
   
从此之后，劉三姐越来越覺得在家里呆着没意思，終于搬到鎮東面一个没人家的土楼
上去了。在那里，ta1白天在下面種種菜園，天還没黒就關門上楼，絶少見人，心情也
寧静了許多。不知不覺額頭上数年不愈的膿瘡也好了。当然，ta1决不是陶渊明，所以
有時ta1在楼上看見遠處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還説免不了愁悶一番。ta1喜歡和人們往
来，甚至可以説ta1喜歡毎一个人。无論老人小孩，ta1都覺得有可愛之處。可是ta1再不
愿出去和別人見面了，尤其一想到別人見到ta1那副驚恐万状的樣子，ta1就難受。一方
面是自疚，覺得惹得別人討厭，ling4一方面就不消説了。
   
就這樣，ta1就自愿地關在這活棺材里，就是真正厭世的人恐怕也有心煩的時候，何况
劉三姐！到了明月臨窗，独坐許久又不思睡的時候，不免就要唱上几段。当然了，劉
三姐不是李青蓮，尽管唱得好，歌詞也免不了俗套，唱来唱去，免不了唱到自吹自擂
的地方：那些詞儿就是海倫、克利奥佩屈拉之流也担当不起。
   
有一天半夜，劉三姐又被无名的煩悶从梦里喚醒，自知再也睡不成了，就爬起来坐着
。土楼四面全是板窗，黒得不亞于大櫃中間，也懶得去開窗，就那麼坐着唱起来。na3
知道声音te4大了点，五里之外也听得見。正好那天白沙是集，天還不亮就有gan3集的从
鎮東頭過。先是有几个挑柴的站住走不動了，然后又是一幇gan3騾子的，到了那里，騾
子也停住脚，鞭子也gan3不動。后来，路上足足聚了四百多人，順着声音摸去，把劉三
姐的土楼圍了个水泄不通。誰也不敢咳嗽一声，連驢都竪着耳朶听着。劉三姐直唱到
天明，露水把听衆的頭發都湿透了。
   
那一夜，劉三姐覺得自己从来也没有唱得那麼好。ta1越唱越高，听的人只覺得耳朶里
有根銀絲在抖動，好像把一切都爲忘了。直到ta1興尽之后，人們才開始回味歌詞，都
覺得楼上住的一定是仙女无疑，于是又鴉雀无声的等着一睹爲快。誰知一頭毛驢听了
這美妙的歌喉之后，自己也想一試，于是也高叫起来：“欧a1！欧欧a1……”馬上就
挨了旁邊一頭騾子几蹄子，嘴也被一条大漢捏住了。可是已經遲了，歌仙已經被驚動
了，板窗后響起了啓梢的声音，説時遲那時快！五六百双眼睛（騾馬的在内）一齊釘
住窗口……
   
peng1的一声，窗子開了。下面猛地爆發出一声吶喊：“妖怪来了！”人們轉頭就pao3，騾
馬溜jiang1撞倒人不計其数，刹時間pao3了个精光。只剩一頭毛驢shuan1在樹上，主人pao3了，它
在那里没命地四下乱ti1，弄得塵土飛揚。
   
劉三姐楞在那儿了。ta1不知道下面怎麼聚了那麼多人，可是有一点很清楚，他們一定
是被ta1那副尊容嚇pao3了的。ta1伏在窗口，哭了个心碎腸断。猛然間听見下面一个声音
在叫ta1：“三姐儿！三姐儿！”
   
劉三姐抬起頭，擦擦眼里的泪，只看見下面一个人扶着柳樹站着，頭頂上斑禿得一塊
一塊的，臉好像一个葫芦，下面肥上面痩。一个酒糟鼻子，少説也有二斤，比鷄冠子
還紅。短短的黄眉毛，一双小眼睛。唱得東歪西倒，衣服照得見人，口齒不清地對ta1
喊：“三，三姐儿！他們嫌ni3丑，我我我不怕！zan2們丑丑丑對丑，倒是一對！ni3別不
樂意，等我酒醒了，恐怕我也看不上ni3了！”
   
劉三姐認出此人名叫陸癩子，是一个不可救葯的酒鬼兼无頼，听他這一説，心里更酸
。peng1地關上窗子，倒在床上哭了个gou4。
   
从此之后，劉三姐在這个土楼上也呆不住了。ta1从家里逃到這个土楼上，可是无端的
羞辱也从家里追了来。可是ta1有什麼過錯ne4？就是因爲生得丑ma3？可是不管怎麼説，
人總不能給自己選擇一種面容ba1！再説劉三姐也没有邀請人們到土楼底下来看ta1呀！
   
劉三姐現在毎天清晨就爬起来，到江邊的石山上找一个樹叢遮蔽的地方坐起来，看着
早晨的濃霧怎樣慢慢地从江面上浮起来，露出下面暗藍色的江水。直到太陽出来，人
們回家吃飯的時候再沿着小路回去。到下午，三姐干完了園子里的活，又来到老地方
，看着夕陽的光輝怎樣在天邊創造輝煌的奇迹。等到西天只剩下一点暗紫色的光輝，
江面只剩下幢幢的黒影的時候，打漁人劃着小竹筏从江上掠過，都在筏子上点起了灯
籠。江面上映出了lin2lin2的灯影，映出了筏邊上蹲着的一排排漁鷹，好像是披着蓑衣的
小个子漁夫。
   
打漁的人們有福了，因爲他們早晩間从白沙東山邊過的時候，都能听見劉三姐美妙的
歌声。説来也怪，三姐的歌里永遠不含有太多的悲哀。ta1總是在歌唱桂林的青山緑水
，漓江的茫茫江天，好像要超然出世一樣。
   
下游三十里的地方有一个興坪鎮，有一个興坪的青年漁夫阿牛有次来到這里，馬上就
被三姐的歌声迷住了。以后毎天早上，三姐都能看見阿牛駕着他的小竹筏在下面江上
梭巡。阿牛的竹筏是三根竹子扎成的，窄得嚇死人，逆着激流而上時，輕巧得像根羽
毛。他最喜歡从江心浪花飛濺的暗礁上冲下去，小小的竹排一下子沈到水里，八只漁
鷹一下子都不見了。等到竹筏子浮出水面，它們就在下面老遠的地方浮出来，嘴里常
diao1着大魚。這時候阿牛就哈哈大笑，強盗似的打一声hu1哨，可是劉三姐在山上直出冷
汗，心里dong1dong1直跳，好像死了一次才活過来一樣。
   
毎当劉三姐唱起歌来的時候，阿牛就仰起頭来静听，手里的長jiang3左一下右一下輕輕地
劃着，筏頭頂着激流，可是竹筏一動不動就好像下了錨一樣。
   
有時阿牛也劃到山底下，仰着頭對着上面唱上一段。這時劉三姐就能清楚地看見他烏
黒的頭發，熱情的面容。高高的鼻梁上，長着一个xi1xi1哈哈的大嘴，好像从来也没有
過傷心的事情，不管什麼事情他都shua3笑一番。劉三姐心里覺得很奇怪：世界上竟有這
樣的小夥子，簡直是神仙！只要阿牛把臉轉向ta1這邊，ta1就立刻把頭縮到樹叢里，隔
着枝叶偸看。不管阿牛多麼熱情地唱着邀請ta1出来對歌的歌曲，ta1从来不敢答一个字
。直到阿牛看看没有希望，聳聳肩膀，打着jiang3順流而下時，ta1才敢探出頭来看看他的
背影。這時ta1的吊眼角上，往往挂着眼泪。
   
自从阿牛常到白沙之后，劉三姐的日子就更不好過了。毎天从江邊回来，劉三姐心里
都難過得要命，更可怕的是阿牛打着jiang3在山下的時候，劉三姐提心吊胆往樹叢后面縮
，弄得大汗淋漓。最讓人傷心的是阿牛唱的山歌，没有一次不是从贊美劉三姐的歌声
唱到贊美ta1的容貌，那些話听起来就像刀子一樣往心里扎。
   
可是劉三姐又没法不到江邊去，到了江邊又没法不唱歌。有次劉三姐决心不唱了，免
得再受那分洋罪，于是阿牛以爲劉三姐没来，心神恍惚地差点撞在石頭上，把劉三姐
嚇出了一頭冷汗。再説ta1也很愿意听阿牛豪放、熱情的歌声。更何况劉三姐的境况又
是那麼可怜，从来也没有人把ta1看成過一个人。阿牛現在又是那麼仰慕ta1，用世界一
切称頌婦女最高級形容詞来呼喚ta1。可是他na3里知道這些話都是劉三姐最難下咽的苦
酒。
   
又有一天，那是个令人愉快的美好的晴天：金光閃耀在江面上，黒緑的山峰上，漓江
水對着天空露出了蔚藍的笑臉。劉三姐又坐在老地方，听着阿牛的歌声，心里絶頂辛
酸。
   
“對面山上的姑娘，ni3爲何不出来見面？ni3看看老實的阿牛，爲了ni3流連難返。如果
ni3永遠不出来，我也情愿在這里。我是阿牛、阿牛、阿牛，爲了ni3流連難返。”
   
劉三姐再也听不下去了，用手wu3着耳朶；可是ta1仍然听見阿牛嘆了一口气，看見他懶
洋洋地抄起長jiang3，將要順流而下。ta1心里怦怦乱跳，覺得泪水在吊眼角里發tang4。猛然
間，ta1的歌声冲出了喉long2，好像完全不由自主一樣：“我是興坪劉三姐，長得好像大
妖怪。哥哥見了劉三姐，今后再也不会来，阿牛哥，阿牛哥，”……劉三姐忽然發現
ta1泣不成声了。
   
阿牛忽然沈默下去了。他低着頭用長jiang3輕輕地撥着水面。劉三姐感到胸中有什麼東西
破裂了，一陣劇疼之后，忽然感到莫名其妙的快慰。原来阿牛也害怕ta1。
   
大概阿牛也曾對劉三姐其人有些耳聞ba1！可是他沈思之后，毅然地抬起頭来説：“我
不怕！我阿牛不比他們，慢説ni3還不是妖怪，就是真妖怪，我也要把ni3接到家里来！
現在ni3站出来ba1！”
   
現在輪到劉三姐躊躇不定了，ta1决不愿把那面丑臉給任何人看！可是阿牛斬釘截鐵的
要求又是不可抗拒的，于是劉三姐覺得心好像被兩頭牛撕開了；ta1既不敢探出頭去，
又不敢拒絶阿牛，心里直想tuo1下去，可是最后一幕的開場鑼鼓已經敲響，ta1還要躱到
na3去！a1，但愿ta1這輩子没活過！
    最后，阿牛听見劉三姐用微弱的声音哀求：“阿牛哥，明天ba1！”
   
阿牛坐在竹筏上，任凭江水把他送到下游去。他不能相信，那麼美妙的声音会从一張
丑臉下發出来！可是就算ta1丑又怎麼樣？他无限地神往江上那个美妙的声音，就是那
声音，好像命運的繩索一樣把他往那座山峰邊上拉。不管怎麼樣，ta1也不会把他嚇倒
。對不對，漁鷹們？
   
漁鷹們在細長bo2子上会意地轉轉腦袋，好像在回答阿牛：它們并不反對！ta1一定是个
好人，不会餓着它們的。阿牛哥，ni3下决心ba1！
   
夕陽的金光沿着江面射来，在阿牛身上畫出了很多細微的漣yi1。對！他做得對！劉三
姐是个悲傷的好人，ta1一定会是阿牛的好妻子！再説，怎見得人家就像傳聞的那麼丑
？阿牛難道没見過那些好事之徒，怎麼糟ta4人ma3？怎麼能想象，一个惡心的丑八怪能
有一个美妙的歌喉？最可能的是，劉三姐有一点丑，但是决不会惡心人，更不是像人
們説得那麼cang1俗不堪！他阿牛才不相信那些人們的審美能力ne4！對了，也許干脆劉三
姐根本不丑？或者更干脆一点，甚至很漂亮？可能！阿牛曾經見過一个受人称贊的美
人，長了一个恬不知耻的大臉，臉蛋肥du1du1的，站着就要像个蛆一樣乱niu3，表情呆滯
，像頭猪！他們那些人na3，不可信！
    阿牛信心百倍地站起来，把筏子劃得像飛一樣从江上掠過。
   
劉三姐直等到阿牛去遠才想到要離開。兩腿發軟，要用手扶着石頭才能站起来。ta1看
看四周，真想干hao2一通，然后一頭撞在石頭上。a1呀天na3，ni3干ma3這麼作弄人！阿牛
看見我一定也会嚇个半死，然后逃走！老天爺，ni3爲什麼要我peng4上好人？跟坏人在一
起要好得多！明天na3里還敢上這儿来？我要永遠看不見阿牛了，這个罪讓我怎麼受哇
！
   
劉三姐走下山崗，心里叫失望咬噛得很難過。ta1才有了一点快慰，不不，審美快慰，
簡直是受苦！可是以后連這種苦也吃不上了。也許該找把刀把臉皮削下来？不成，要
得膿毒敗血症的。怎麼辧？
   
劉三姐猛的站住了。現在，附近的竹林，村庄都沈入淡墨一樣的幽暗中了，可是金光
還在那邊山頂上朝上空放射着。一切都已沈寂，夜晩尚未到来。頭頂的天空上，還飄
着几片白云。可是好像云朶也比白天升高了，朝着高不可攀的天空，几顆亮星已經在
那里閃亮。高不可攀的天空，好像深不可測，直通向渺渺的，更偉大的太空，但是被
落日的金光仰射着，明亮而輝煌。在那里，最高、最遠的地方，目力不可及的地方，
是什麼？
   
劉三姐忽然跪下了。ta1不信鬼神，但是這時也覺得，人生一定是有主宰的，一切人類
的悲切，真正内在的悲切，都應該朝它訴説。
   
劉三姐不信上帝。ta1心里想到人們説的長胡子的玉皇大帝，就覺得可笑，以爲不可能
有。但是現在ta1相信，ta1的一切不爲人信的悲切会有什麼偉大的、超自然的東西知道
。会有這種東西，否則世界與个蟻窩有什麼兩樣！
   
ta1静静地跪着，内心无言朝上蒼呼吁。可是時間静静地過去，四周黒下来了。什麼事
情也没發生。劉三姐站起来，默默朝家走去。説也奇怪，ta1的内心現在寧静得像一潭
死水一樣。
   
ta1走着，四周又黒又静，心里漸漸開始喜悦地覺得到，身上有点異樣了。胸口在發熱
！一股熱气慢慢地朝臉上升来，臉馬上tang4得炙手。上帝！上帝！劉三姐走回土楼tang3在
床上，渾身發tang4，好像發了熱病一樣。
   
ta1偸偸伸出手来，摸摸自己的臉，好像細膩多了。似乎吊眼角也比原先小了。粗cao1的
頭發也比較滋潤了。劉三姐tang3了半夜，不断有新的發現，直到ta1昏然睡去。
   
第二天劉三姐醒来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劉三姐爬起来洗臉，很想找个鏡子照照自
己，但是找不到。原来倒是有兩个鏡子，可是早被ta1shuai1碎了，連破片也找不到。
   
ta1朝江走去，心里感到很輕快。但是過了一小会，心里又開始狐疑了。凭良心説，ta1
根本不相信世界会出現奇迹，因爲ta1从来也没有看見過奇迹。但是ta1現在寧可相信有
這種可能。“有這種可能ma3？有的，但是爲什麼以前没有听説過這種事情？而且以前
也没有想到過有這種可能？咳，因爲以前没有想到過應該向上蒼請求a1！我多sha3！”
劉三姐堅决地把以前的自己当成sha3瓜，把今天的自己当成聰明人。于是感到信心百倍
。爲了免得再犯狐疑，索性加快脚歩，心里什麼也不想了。
    等ta1爬上小山，从樹叢后面朝江上一看，阿牛已經等在下面了。
    阿牛早就听見了山上的脚歩声，抬起頭来大声説：“劉三姐，早上好哇！”
    山上也傳来劉三姐的回答：“ni3好，阿牛哥！”
   
這是又一个美好的晴天，江上的薄霧正在散去。太陽的光芒温暖地照在阿牛的身上，
江水在山邊拍濺。四下没有一个人，江上没有一只船。只有阿牛的小竹排，頂着江水
飄着。阿牛抬起頭，八只漁鷹也側着腦袋，十只眼睛朝山上望去。
   
阿牛等待着，就要看見一个什麼樣的人ne4？臉一定比較的黒，嘴也許相当大。但是一
定充滿生气，清秀，但是不会妖艷。当然也許不算漂亮，但是絶對不可能那麼惡心人
。
   
阿牛正在心里描繪劉三姐的容貌，猛然，在金光閃耀的山頂，一叢小樹后面，伸出一
張破爛茄子似的鬼臉来，而且因爲内心緊張顯得分外可怕：嘴唇拱出，嘴角朝上翹起
，吊眼角都peng4上嘴了！馬上，江上響起了落水声，八只漁鷹全都跳下水去了。阿牛瞠
目結舌，一屁股坐在竹排上，被江水帶向下游。
   
中午時分，阿牛在白沙附近被人找到了。他坐在竹排上，眼睛直勾勾的，不住地搖頭
，已經不会説話了。在他身邊站着八只漁鷹，也在不住地搖頭。以后，他的搖頭瘋再
也没有好。二十年后，人們還能看見他帶着八只也有搖頭瘋的漁鷹在江上打漁。那時
候，陽朔比現在要多上一景：薄暮時分，江面上几个搖搖晃晃的黒影，殺是好看。当
時這景叫白沙搖頭，最有名不過了。可惜現在已經絶了此景。
   
此后，人們再也没看見劉三姐。最初，人們在江面上能听見令人絶倒的悲泣，久后声
音漸漸小了，變得隱約可聞，也不再像悲泣，只像游絲一縷的歌声，一直響了三百年
！其間也有好事之徒，想要去尋找那失去踪迹的歌仙。他們爬上江兩岸的山頂，只看
見群山如林，漓江像一条白色的長纓从无際云邊来，又到无際云邊去。頂上藍天如海
，四下白云如壁。
                        歌  仙

    有一个地方，那里的天總是藍澄澄，和暖的太陽總是在上面微笑着看着下面。
   
有一条江，江水永遠是那麼藍，那麼清澄，透明得好像清晨的空气。江岸的山就像路
邊的挺拔的白楊樹，不高，但是秀麗，上面没有高大的森林，但永遠是郁郁葱葱；山
并不是綿延一串，而是一座座、独立的、dou3峭的，立在那里，用幽暗的陰影俯視着江
水，好像是和這条江結下了不解之縁的親密伴侶。
   
ni3若是有幸坐在江邊的沙灘上，ni3就会看見：江水怎樣从dou3峭的石峰后面涌出来，浩
浩蕩蕩地朝ni3奔過来。ni3会看見，遠處的山峰怎樣在波浪上向ni3微笑。它的微笑在水
面留下了很多黒白交映的笑紋。ni3会看見，不知名的白鳥在山后陰凉的江面上，静静
地ao2翔，美妙的倒影在江上掠過，讓ni3羨慕不止，后悔没有生而爲一只這樣的白鳥。
ni3在江邊上静静地坐久了，習慣了江水拍撃的沙沙声，ni3又会听見，山水之間，听得
見隱隱的歌声：如絲如縷、若有若无、奇妙異常的歌声。這不像人的歌喉發出的，也
听不出歌詞，但好像是有歌詞，又好像是有人唱。這个好地方的名字和這地方一樣的
美妙：陽朔。這条江的名字也和這条江一樣可愛：漓江。
   
人們説，這地方有過一位歌声極爲美妙的人。从ta1之后，江面上就永遠留下了隱約可
聞的歌声。可是關于這位歌仙的事迹，就只留下了和這歌声一樣靠不住的傳説。我知
道，這全是che3淡。因爲它們全是一些皆大歡喜的胡説。一切喜歡都不可能長久，只有
不堪回首的記憶，才被人屡屡提起，難于忘懷。如果説，這歌声在江上久久不去，那
麼它一定因爲含有莫大的辛酸。我知道，這位歌仙的一切事迹，孩子們，爲了ni3們，
我一切都知道。
   
人們説，這位歌仙叫劉三姐，我對這一点没有什麼不同意見。大概五百年前，ta1就住
在陽朔白沙鎮東頭的小土楼里。那時的白沙鎮和現在没什麼大兩樣：滿鎮的垂柳在街
道到處洒下緑蔭。劉三姐十八歳之后，遠近的人們才開始知道ta1，那麼我們的故事就
从ta1十八歳談起。
   
我們的劉三姐長得可怕万分，遠遠看去，ta1的身形粗笨得像个烏龜立了起来，等ni3一
走近，就發現ta1的臉皮黒里透紫，眼角朝下搭拉着，露着血紅的結膜。臉很圓，頭很
大，臉皮打着皺，像个干了一半的大西瓜。嘴很大，嘴唇很厚。最后，我就是鐵石心
腸，也不忍在這一副肖像上再添上這麼一筆：不過添不添也无所謂了，ta1的額頭正中
，因爲潰爛凹下去一大塊，大小和形状都像一只立着的眼睛。尽管三姐愛干浄，一天
要用冷開水洗上十来次，那里總是有殘留的黄膿。
   
劉三姐容貌就是專門這麼可怕，但是心地又是特別善良，樂于助人，慷慨，温存，而
且勤勞。鎮上无論na3个青年穿着臟衣服，破鞋子，ta1看見都要難受：爲什麼人們這麼
襤褸ne4！ta1会把衣服要来給ni3洗好、補好的。不然ta1就不是劉三姐了。ta1總是忙忙碌
碌，心情爽朗，无論誰有求于ta1，總是尽力爲之。一点不小心眼，給人家辧事从来没
忘記過。ta1也愿意把飯讓給餓肚子的人吃：如果有人肯吃ta1的飯的話；不過没有一个
要飯的接過ta1的飯，原因不必再説。
   
劉三姐有一个優美的歌喉，又響亮又圓潤。ta1最愛唱給ta1弟弟听，na3怕一天唱一万遍
也很高興。ta1弟弟是个漂亮的小夥子，小的時候那麼依恋ta1。劉三姐以弟弟爲自豪，
簡直愿意爲他死一万次（如果可能的話），不過ta1弟弟劉老四漸漸地長大了，越来越
發現劉三姐像鬼怪一樣丑陋。居然有一天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吃飯的時候，劉三姐照
例把盤子里的几塊臘肉夾到劉老四的碗里，而劉老四像發現几只癩蛤蟆蹲在碗里一樣
，皺着眉頭，敏捷、快速地夾起来擲回三姐碗里。三姐儿眼里含着泪水把飯吃下去，
pao3到江邊坐了半天。
   
ta1們家還有劉大姐、劉二姐、劉老頭、劉老婆几名成員。大姐二姐也是属于丑陋一類
的女人，不過不像三姐那麼惡心。大姐二姐好像因爲長得比三姐強些ba1，總是装神弄
鬼地做些小動作，好像三姐是一条蛇一樣。劉老頭劉老婆昏kui4得要命，na3里知道儿女
們gao3什麼鬼。
   
過了不久，劉三姐發現大姐二姐比往日勤快多了，毎頓飯后總是搶着洗碗。当時劉三
姐并没有懷疑到那方面去。又過了不久，ta1又發現，ta1們刷碗時總把ta1的碗揀出来等
ta1自己刷，并且頓頓飯都讓ta1用那个碗。劉三姐暗暗落泪，但也无可奈何。后来，从
大姐開始，都不大和ta1説話了，和ta1説話時也半閉着眼睛，wu3着鼻子。二姐和劉老四
也慢慢這樣做了。再后来，劉家的儿女們和三姐一起呆在家里的時間越来越少了。不
是三姐回家他們躱出去，就是三姐在家不回来。
   
夏天到了，天气天天熱起来。年輕人們晩上在家的時候越来越少了。附近的山上，越
来越多地響起了歌声。終于到了那一天，傳説中牛郎織女要在天上相会的日子；那天
下午，地里一个未婚的年輕人都没有了，只剩下了老人和小孩，而年輕人都在家里睡
大覺。
   
到傍晩時分，大群青年男女們站在村西頭，眼巴巴地看見太陽下山，漸漸地沈入山后
了。等到最后一小塊光輝奪目的發光体也在天際消失，他們就發出一声狂喜的歡呼，
然后四散回家吃飯。
   
劉老頭家里，四个儿女都在狼呑虎咽地把米飯呑下去。不等到屋里完全暗下去，他們
就一齊把碗reng1下，出了大門。劉老頭把大門当一声關死，落了閘，和老太婆一起回屋
睡了。
   
劉三姐出門就和姐姐弟弟分開了，ta1沿着大路出村，這時天已經完全黒了。等到ta1摸
着黒沿着一条熟悉的小道朝山上爬時，暗藍色天空上已經布滿了群星，密密麻麻的好
像比平時多了五六倍。就在頭頂上，一条浩浩的白气，正蜿蜒地朝遠方流去。劉三姐
爬上山頂，看看四周，几个高大的黒影，好像是神話里的独眼巨人。可是无需害怕，
那不過是些山而已。這里的山晩上都是這个樣子。
   
ni3也許要問，鎮上的男女晩上到野外来干什麼ne4？原来照例有這麼个風俗，毎年的七
月七的晩上，青年男女們都到野外来對歌。其實是爲了談恋愛，并不是對繆司女神的
盛大祭祀。
   
好了，劉三姐在山頂上，稍稍平一平胸中的喘息，側耳一听，遠處到處響起了歌声。
難道這里就没有人ma3？不對。對面山上明明有兩个男人在説話。劉三姐吸了一口气，
准備唱了。可是唱不出来。四下里太静了，風儿吹得樹叶沙沙響，小河里水声好像有
人在tang4河似的。真見鬼，好像到處都有人！弄得人心煩意乱，不知准備唱給誰听的。
   
劉三姐又吸了一口气，甚至閉上了眼睛。猛然ta1的歌冲出了喉long2；那麼響，好像五臟
六腑都在唱，連劉三姐自己都嚇了一跳。
   
劉三姐唱畢一曲，听一听四周，鴉雀无声。怎麼了？對面山上没有人ma3？還説自己唱
得太糟？
   
過了一会，對面山上飛起一个歌声：好一个熱情奔放的男高音。不過，尽管歌儿听起
来很美，歌詞可是很cang1俗，大意无非是：對面山上的姑娘，我看不到ni3的容貌，想来
一定很好看，因爲ni3的歌儿唱得太好了。
   
劉三姐臉紅了，原来ta1参加這種活動還是第一次。但是四外黒古隆冬，很是能幇助撕
破臉皮。ta1馬上又回了一首，大意是我很高興ni3的称贊，但是当不起ni3那些頌詞。如
果ni3愿意，我可以和ni3交个朋友。
   
對面静了一会，忽然唱起了求婚之歌：“七七之夕上山游，无意之間遇良友。小弟家
里雖然窮，三十畝地一頭牛。三間瓦房門南開，門前江水迎客来。屋后有座大青山，
不缺米来不缺柴。對面大姐ni3是誰，請ni3報个姓名来。”
   
劉三姐心里怦怦直跳。ta1听着對面熱情奔放的歌声，心里早已傾慕上了。ta1生来就不
愿意挑挑揀揀，无論吃飯、穿衣，還是眼前這件事情。于是馬上作歌答之曰：“我是
白沙劉三姐……”才唱了一句，就被對面一声鬼叫打断了：“ai1呀，我的媽也！饒命
ba1！”
    這一夜，劉三姐再没有找到對歌的人，開了一夜独唱音樂会。
   
天亮之后，劉三姐回家吃早飯，看見大姐二姐在飯卓上那副得意洋洋的樣子，心里更
覺得酸楚无比。
   
从此之后，劉三姐越来越覺得在家里呆着没意思，終于搬到鎮東面一个没人家的土楼
上去了。在那里，ta1白天在下面種種菜園，天還没黒就關門上楼，絶少見人，心情也
寧静了許多。不知不覺額頭上数年不愈的膿瘡也好了。当然，ta1决不是陶渊明，所以
有時ta1在楼上看見遠處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還説免不了愁悶一番。ta1喜歡和人們往
来，甚至可以説ta1喜歡毎一个人。无論老人小孩，ta1都覺得有可愛之處。可是ta1再不
愿出去和別人見面了，尤其一想到別人見到ta1那副驚恐万状的樣子，ta1就難受。一方
面是自疚，覺得惹得別人討厭，ling4一方面就不消説了。
   
就這樣，ta1就自愿地關在這活棺材里，就是真正厭世的人恐怕也有心煩的時候，何况
劉三姐！到了明月臨窗，独坐許久又不思睡的時候，不免就要唱上几段。当然了，劉
三姐不是李青蓮，尽管唱得好，歌詞也免不了俗套，唱来唱去，免不了唱到自吹自擂
的地方：那些詞儿就是海倫、克利奥佩屈拉之流也担当不起。
   
有一天半夜，劉三姐又被无名的煩悶从梦里喚醒，自知再也睡不成了，就爬起来坐着
。土楼四面全是板窗，黒得不亞于大櫃中間，也懶得去開窗，就那麼坐着唱起来。na3
知道声音te4大了点，五里之外也听得見。正好那天白沙是集，天還不亮就有gan3集的从
鎮東頭過。先是有几个挑柴的站住走不動了，然后又是一幇gan3騾子的，到了那里，騾
子也停住脚，鞭子也gan3不動。后来，路上足足聚了四百多人，順着声音摸去，把劉三
姐的土楼圍了个水泄不通。誰也不敢咳嗽一声，連驢都竪着耳朶听着。劉三姐直唱到
天明，露水把听衆的頭發都湿透了。
   
那一夜，劉三姐覺得自己从来也没有唱得那麼好。ta1越唱越高，听的人只覺得耳朶里
有根銀絲在抖動，好像把一切都爲忘了。直到ta1興尽之后，人們才開始回味歌詞，都
覺得楼上住的一定是仙女无疑，于是又鴉雀无声的等着一睹爲快。誰知一頭毛驢听了
這美妙的歌喉之后，自己也想一試，于是也高叫起来：“欧a1！欧欧a1……”馬上就
挨了旁邊一頭騾子几蹄子，嘴也被一条大漢捏住了。可是已經遲了，歌仙已經被驚動
了，板窗后響起了啓梢的声音，説時遲那時快！五六百双眼睛（騾馬的在内）一齊釘
住窗口……
   
peng1的一声，窗子開了。下面猛地爆發出一声吶喊：“妖怪来了！”人們轉頭就pao3，騾
馬溜jiang1撞倒人不計其数，刹時間pao3了个精光。只剩一頭毛驢shuan1在樹上，主人pao3了，它
在那里没命地四下乱ti1，弄得塵土飛揚。
   
劉三姐楞在那儿了。ta1不知道下面怎麼聚了那麼多人，可是有一点很清楚，他們一定
是被ta1那副尊容嚇pao3了的。ta1伏在窗口，哭了个心碎腸断。猛然間听見下面一个声音
在叫ta1：“三姐儿！三姐儿！”
   
劉三姐抬起頭，擦擦眼里的泪，只看見下面一个人扶着柳樹站着，頭頂上斑禿得一塊
一塊的，臉好像一个葫芦，下面肥上面痩。一个酒糟鼻子，少説也有二斤，比鷄冠子
還紅。短短的黄眉毛，一双小眼睛。唱得東歪西倒，衣服照得見人，口齒不清地對ta1
喊：“三，三姐儿！他們嫌ni3丑，我我我不怕！zan2們丑丑丑對丑，倒是一對！ni3別不
樂意，等我酒醒了，恐怕我也看不上ni3了！”
   
劉三姐認出此人名叫陸癩子，是一个不可救葯的酒鬼兼无頼，听他這一説，心里更酸
。peng1地關上窗子，倒在床上哭了个gou4。
   
从此之后，劉三姐在這个土楼上也呆不住了。ta1从家里逃到這个土楼上，可是无端的
羞辱也从家里追了来。可是ta1有什麼過錯ne4？就是因爲生得丑ma3？可是不管怎麼説，
人總不能給自己選擇一種面容ba1！再説劉三姐也没有邀請人們到土楼底下来看ta1呀！
   
劉三姐現在毎天清晨就爬起来，到江邊的石山上找一个樹叢遮蔽的地方坐起来，看着
早晨的濃霧怎樣慢慢地从江面上浮起来，露出下面暗藍色的江水。直到太陽出来，人
們回家吃飯的時候再沿着小路回去。到下午，三姐干完了園子里的活，又来到老地方
，看着夕陽的光輝怎樣在天邊創造輝煌的奇迹。等到西天只剩下一点暗紫色的光輝，
江面只剩下幢幢的黒影的時候，打漁人劃着小竹筏从江上掠過，都在筏子上点起了灯
籠。江面上映出了lin2lin2的灯影，映出了筏邊上蹲着的一排排漁鷹，好像是披着蓑衣的
小个子漁夫。
   
打漁的人們有福了，因爲他們早晩間从白沙東山邊過的時候，都能听見劉三姐美妙的
歌声。説来也怪，三姐的歌里永遠不含有太多的悲哀。ta1總是在歌唱桂林的青山緑水
，漓江的茫茫江天，好像要超然出世一樣。
   
下游三十里的地方有一个興坪鎮，有一个興坪的青年漁夫阿牛有次来到這里，馬上就
被三姐的歌声迷住了。以后毎天早上，三姐都能看見阿牛駕着他的小竹筏在下面江上
梭巡。阿牛的竹筏是三根竹子扎成的，窄得嚇死人，逆着激流而上時，輕巧得像根羽
毛。他最喜歡从江心浪花飛濺的暗礁上冲下去，小小的竹排一下子沈到水里，八只漁
鷹一下子都不見了。等到竹筏子浮出水面，它們就在下面老遠的地方浮出来，嘴里常
diao1着大魚。這時候阿牛就哈哈大笑，強盗似的打一声hu1哨，可是劉三姐在山上直出冷
汗，心里dong1dong1直跳，好像死了一次才活過来一樣。
   
毎当劉三姐唱起歌来的時候，阿牛就仰起頭来静听，手里的長jiang3左一下右一下輕輕地
劃着，筏頭頂着激流，可是竹筏一動不動就好像下了錨一樣。
   
有時阿牛也劃到山底下，仰着頭對着上面唱上一段。這時劉三姐就能清楚地看見他烏
黒的頭發，熱情的面容。高高的鼻梁上，長着一个xi1xi1哈哈的大嘴，好像从来也没有
過傷心的事情，不管什麼事情他都shua3笑一番。劉三姐心里覺得很奇怪：世界上竟有這
樣的小夥子，簡直是神仙！只要阿牛把臉轉向ta1這邊，ta1就立刻把頭縮到樹叢里，隔
着枝叶偸看。不管阿牛多麼熱情地唱着邀請ta1出来對歌的歌曲，ta1从来不敢答一个字
。直到阿牛看看没有希望，聳聳肩膀，打着jiang3順流而下時，ta1才敢探出頭来看看他的
背影。這時ta1的吊眼角上，往往挂着眼泪。
   
自从阿牛常到白沙之后，劉三姐的日子就更不好過了。毎天从江邊回来，劉三姐心里
都難過得要命，更可怕的是阿牛打着jiang3在山下的時候，劉三姐提心吊胆往樹叢后面縮
，弄得大汗淋漓。最讓人傷心的是阿牛唱的山歌，没有一次不是从贊美劉三姐的歌声
唱到贊美ta1的容貌，那些話听起来就像刀子一樣往心里扎。
   
可是劉三姐又没法不到江邊去，到了江邊又没法不唱歌。有次劉三姐决心不唱了，免
得再受那分洋罪，于是阿牛以爲劉三姐没来，心神恍惚地差点撞在石頭上，把劉三姐
嚇出了一頭冷汗。再説ta1也很愿意听阿牛豪放、熱情的歌声。更何况劉三姐的境况又
是那麼可怜，从来也没有人把ta1看成過一个人。阿牛現在又是那麼仰慕ta1，用世界一
切称頌婦女最高級形容詞来呼喚ta1。可是他na3里知道這些話都是劉三姐最難下咽的苦
酒。
   
又有一天，那是个令人愉快的美好的晴天：金光閃耀在江面上，黒緑的山峰上，漓江
水對着天空露出了蔚藍的笑臉。劉三姐又坐在老地方，听着阿牛的歌声，心里絶頂辛
酸。
   
“對面山上的姑娘，ni3爲何不出来見面？ni3看看老實的阿牛，爲了ni3流連難返。如果
ni3永遠不出来，我也情愿在這里。我是阿牛、阿牛、阿牛，爲了ni3流連難返。”
   
劉三姐再也听不下去了，用手wu3着耳朶；可是ta1仍然听見阿牛嘆了一口气，看見他懶
洋洋地抄起長jiang3，將要順流而下。ta1心里怦怦乱跳，覺得泪水在吊眼角里發tang4。猛然
間，ta1的歌声冲出了喉long2，好像完全不由自主一樣：“我是興坪劉三姐，長得好像大
妖怪。哥哥見了劉三姐，今后再也不会来，阿牛哥，阿牛哥，”……劉三姐忽然發現
ta1泣不成声了。
   
阿牛忽然沈默下去了。他低着頭用長jiang3輕輕地撥着水面。劉三姐感到胸中有什麼東西
破裂了，一陣劇疼之后，忽然感到莫名其妙的快慰。原来阿牛也害怕ta1。
   
大概阿牛也曾對劉三姐其人有些耳聞ba1！可是他沈思之后，毅然地抬起頭来説：“我
不怕！我阿牛不比他們，慢説ni3還不是妖怪，就是真妖怪，我也要把ni3接到家里来！
現在ni3站出来ba1！”
   
現在輪到劉三姐躊躇不定了，ta1决不愿把那面丑臉給任何人看！可是阿牛斬釘截鐵的
要求又是不可抗拒的，于是劉三姐覺得心好像被兩頭牛撕開了；ta1既不敢探出頭去，
又不敢拒絶阿牛，心里直想tuo1下去，可是最后一幕的開場鑼鼓已經敲響，ta1還要躱到
na3去！a1，但愿ta1這輩子没活過！
    最后，阿牛听見劉三姐用微弱的声音哀求：“阿牛哥，明天ba1！”
   
阿牛坐在竹筏上，任凭江水把他送到下游去。他不能相信，那麼美妙的声音会从一張
丑臉下發出来！可是就算ta1丑又怎麼樣？他无限地神往江上那个美妙的声音，就是那
声音，好像命運的繩索一樣把他往那座山峰邊上拉。不管怎麼樣，ta1也不会把他嚇倒
。對不對，漁鷹們？
   
漁鷹們在細長bo2子上会意地轉轉腦袋，好像在回答阿牛：它們并不反對！ta1一定是个
好人，不会餓着它們的。阿牛哥，ni3下决心ba1！
   
夕陽的金光沿着江面射来，在阿牛身上畫出了很多細微的漣yi1。對！他做得對！劉三
姐是个悲傷的好人，ta1一定会是阿牛的好妻子！再説，怎見得人家就像傳聞的那麼丑
？阿牛難道没見過那些好事之徒，怎麼糟ta4人ma3？怎麼能想象，一个惡心的丑八怪能
有一个美妙的歌喉？最可能的是，劉三姐有一点丑，但是决不会惡心人，更不是像人
們説得那麼cang1俗不堪！他阿牛才不相信那些人們的審美能力ne4！對了，也許干脆劉三
姐根本不丑？或者更干脆一点，甚至很漂亮？可能！阿牛曾經見過一个受人称贊的美
人，長了一个恬不知耻的大臉，臉蛋肥du1du1的，站着就要像个蛆一樣乱niu3，表情呆滯
，像頭猪！他們那些人na3，不可信！
    阿牛信心百倍地站起来，把筏子劃得像飛一樣从江上掠過。
   
劉三姐直等到阿牛去遠才想到要離開。兩腿發軟，要用手扶着石頭才能站起来。ta1看
看四周，真想干hao2一通，然后一頭撞在石頭上。a1呀天na3，ni3干ma3這麼作弄人！阿牛
看見我一定也会嚇个半死，然后逃走！老天爺，ni3爲什麼要我peng4上好人？跟坏人在一
起要好得多！明天na3里還敢上這儿来？我要永遠看不見阿牛了，這个罪讓我怎麼受哇
！
   
劉三姐走下山崗，心里叫失望咬噛得很難過。ta1才有了一点快慰，不不，審美快慰，
簡直是受苦！可是以后連這種苦也吃不上了。也許該找把刀把臉皮削下来？不成，要
得膿毒敗血症的。怎麼辧？
   
劉三姐猛的站住了。現在，附近的竹林，村庄都沈入淡墨一樣的幽暗中了，可是金光
還在那邊山頂上朝上空放射着。一切都已沈寂，夜晩尚未到来。頭頂的天空上，還飄
着几片白云。可是好像云朶也比白天升高了，朝着高不可攀的天空，几顆亮星已經在
那里閃亮。高不可攀的天空，好像深不可測，直通向渺渺的，更偉大的太空，但是被
落日的金光仰射着，明亮而輝煌。在那里，最高、最遠的地方，目力不可及的地方，
是什麼？
   
劉三姐忽然跪下了。ta1不信鬼神，但是這時也覺得，人生一定是有主宰的，一切人類
的悲切，真正内在的悲切，都應該朝它訴説。
   
劉三姐不信上帝。ta1心里想到人們説的長胡子的玉皇大帝，就覺得可笑，以爲不可能
有。但是現在ta1相信，ta1的一切不爲人信的悲切会有什麼偉大的、超自然的東西知道
。会有這種東西，否則世界與个蟻窩有什麼兩樣！
   
ta1静静地跪着，内心无言朝上蒼呼吁。可是時間静静地過去，四周黒下来了。什麼事
情也没發生。劉三姐站起来，默默朝家走去。説也奇怪，ta1的内心現在寧静得像一潭
死水一樣。
   
ta1走着，四周又黒又静，心里漸漸開始喜悦地覺得到，身上有点異樣了。胸口在發熱
！一股熱气慢慢地朝臉上升来，臉馬上tang4得炙手。上帝！上帝！劉三姐走回土楼tang3在
床上，渾身發tang4，好像發了熱病一樣。
   
ta1偸偸伸出手来，摸摸自己的臉，好像細膩多了。似乎吊眼角也比原先小了。粗cao1的
頭發也比較滋潤了。劉三姐tang3了半夜，不断有新的發現，直到ta1昏然睡去。
   
第二天劉三姐醒来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劉三姐爬起来洗臉，很想找个鏡子照照自
己，但是找不到。原来倒是有兩个鏡子，可是早被ta1shuai1碎了，連破片也找不到。
   
ta1朝江走去，心里感到很輕快。但是過了一小会，心里又開始狐疑了。凭良心説，ta1
根本不相信世界会出現奇迹，因爲ta1从来也没有看見過奇迹。但是ta1現在寧可相信有
這種可能。“有這種可能ma3？有的，但是爲什麼以前没有听説過這種事情？而且以前
也没有想到過有這種可能？咳，因爲以前没有想到過應該向上蒼請求a1！我多sha3！”
劉三姐堅决地把以前的自己当成sha3瓜，把今天的自己当成聰明人。于是感到信心百倍
。爲了免得再犯狐疑，索性加快脚歩，心里什麼也不想了。
    等ta1爬上小山，从樹叢后面朝江上一看，阿牛已經等在下面了。
    阿牛早就听見了山上的脚歩声，抬起頭来大声説：“劉三姐，早上好哇！”
    山上也傳来劉三姐的回答：“ni3好，阿牛哥！”
   
這是又一个美好的晴天，江上的薄霧正在散去。太陽的光芒温暖地照在阿牛的身上，
江水在山邊拍濺。四下没有一个人，江上没有一只船。只有阿牛的小竹排，頂着江水
飄着。阿牛抬起頭，八只漁鷹也側着腦袋，十只眼睛朝山上望去。
   
阿牛等待着，就要看見一个什麼樣的人ne4？臉一定比較的黒，嘴也許相当大。但是一
定充滿生气，清秀，但是不会妖艷。当然也許不算漂亮，但是絶對不可能那麼惡心人
。
   
阿牛正在心里描繪劉三姐的容貌，猛然，在金光閃耀的山頂，一叢小樹后面，伸出一
張破爛茄子似的鬼臉来，而且因爲内心緊張顯得分外可怕：嘴唇拱出，嘴角朝上翹起
，吊眼角都peng4上嘴了！馬上，江上響起了落水声，八只漁鷹全都跳下水去了。阿牛瞠
目結舌，一屁股坐在竹排上，被江水帶向下游。
   
中午時分，阿牛在白沙附近被人找到了。他坐在竹排上，眼睛直勾勾的，不住地搖頭
，已經不会説話了。在他身邊站着八只漁鷹，也在不住地搖頭。以后，他的搖頭瘋再
也没有好。二十年后，人們還能看見他帶着八只也有搖頭瘋的漁鷹在江上打漁。那時
候，陽朔比現在要多上一景：薄暮時分，江面上几个搖搖晃晃的黒影，殺是好看。当
時這景叫白沙搖頭，最有名不過了。可惜現在已經絶了此景。
   
此后，人們再也没看見劉三姐。最初，人們在江面上能听見令人絶倒的悲泣，久后声
音漸漸小了，變得隱約可聞，也不再像悲泣，只像游絲一縷的歌声，一直響了三百年
！其間也有好事之徒，想要去尋找那失去踪迹的歌仙。他們爬上江兩岸的山頂，只看
見群山如林，漓江像一条白色的長纓从无際云邊来，又到无際云邊去。頂上藍天如海
，四下白云如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