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金時代》


《黄金時代》
王小波


                        （一）

　　我二十一歳時，正在云南插隊。陳清揚当時二十六歳，就在
我插隊的地方当医生。我在山下十四隊，ta1在山上十五隊。有一
天ta1从山上下来，和我討論ta1不是破鞋的問題。那時我還不大認
識ta1，只能説有一点知道。ta1要討論的事是這祥的：雖然所有的
人都説ta1是一个破鞋，但ta1以爲自己不是的。因爲破鞋偸漢，而
ta1没有偸過漢。雖然ta1丈夫已經住了一年監獄，但ta1没有偸過漢
。在此之前也未偸過漢。所以ta1簡直不明白，人們爲什麼要説ta1
是破鞋。如果我要安慰ta1，并不困難。我可以从邏輯上證明ta1不
是破鞋。如果陳清揚是破鞋，即陳清揚偸漢，則起碼有一个某人
爲其所偸。如今不能指出某人，所以陳清揚偸漢不能成立。但是
我偏説，陳清揚就是破鞋，而且這一点毋庸置疑。

　　陳清揚找我證明ta1不是破鞋，起因是我找ta1打針。這事經過
如下：農忙時隊長不叫我犁田，而是叫我去插秧，這樣我的腰就
不能經常直立，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的腰上有旧傷，而且我身
高在一米九以上。如此插了一个月，我腰痛難忍，不打封閉就不
能入睡。我們隊医務室那一把針頭鍍層剥落，而且都有倒鈎，經
常把我腰上的肉鈎下来。后来我的腰就像中了散彈槍，傷痕久久
不褪。就在這種情况下，我想起十五隊的隊医陳清揚是北医大畢
業的大夫，對針頭和勾針大概還能分清，所以我去找ta1看病，看
完病回来，不到半个小時，ta1就追到我屋里来，要我證明ta1不是
破鞋。

　　陳清揚説，ta1絲毫也不藐視破鞋。据ta1觀察，破鞋都很善良
，樂于助人，而且最不樂意讓人失望。因此ta1對破鞋還有一点欽
佩。問題不在于破鞋好不好，而在于ta1根本不是破鞋。就如一只
猫不是一只狗一樣。假如一只猫被人叫成一只狗，它也会感到很
不自在。現在大家都管ta1叫破鞋，弄得ta1魂不守舍，几乎連自己
是誰都不知道了。

　　陳清揚在我的草房里時，裸臂赤腿穿一件白大褂，和ta1在山
上那間医務室里装束一樣，所不同的是披散的長發用个手絹束住
，脚上也多了一双tuo1鞋。看了ta1的樣子，我就開始捉摸：ta1那件
白大褂底下是穿了点什麼ne4，還是什麼都没穿。這一点可以説明
陳清揚很漂亮，因爲ta1覺得穿什麼不穿什麼无所謂。這是从小培
養起来的自信心。我對ta1説，ta1確實是个破鞋，還舉出一些理由
来：所謂破鞋者，乃是一个指称，大家都説ni3是破鞋，ni3就是破
鞋，没什麼道理可講。大家説ni3偸了漢，ni3就是偸了漢，這也没
什麼道理可講。至于大家爲什麼要説ni3是破鞋，照我看是這樣：
大家都認爲，結了婚的女人不偸漢，就該面色黝黒，乳房下垂。
而ni3臉不黒而且白，乳房不下垂而且高聳，所以ni3是破鞋。假如
ni3不想当破鞋，就要把臉弄黒，把乳房弄下垂，以后別人就不説
ni3是破鞋。当然這樣很吃虧，假如ni3不想吃虧，就該去偸个漢来
。這樣ni3自己也認爲自己是个破鞋。別人没有義務先弄明白ni3是
否偸漢再决定是否管ni3叫破鞋。ni3倒有義務叫別人无法叫ni3破鞋
。陳清揚听了這話，臉色發紅，怒目圓zheng1，几乎就要打我一耳光
。這女人打人耳光出了名，好多人吃過ta1的耳光。但是ta1忽然泄
了气，説：好ba1，破鞋就破鞋ba1。但是垂不垂黒不黒的，不是ni3
的事，ta1還説，假如我在這些事上琢磨得太多，很可能会吃耳光
。

　　倒退到二十年前，想像我和陳清揚討論破鞋問題時的情景。
那時我面色焦黄，嘴唇干裂，上面沾了碎紙和烟絲，頭發乱如敗
棕，身穿一件破軍衣，上面好多破洞都是橡皮膏粘上的，qiao1着二
郎腿，坐在木板床上，完全是一副流氓相。ni3可以想像陳清揚听
到這麼个人説起ta1的乳房下垂不下垂時，手心是何等的發痒。ta1
有点神經質，都是因爲有很多精壮的男人找ta1看病，其實却没有
病。那些人其實不是去看大夫，而是去看破鞋。只有我例外。我
的后腰上好像被猪八戒筑了兩耙。不管腰疼真不真，光那些窟窿
也能成爲看医生的理由。這些窟窿使ta1産生一个希望，就是也許
能向我證明，ta1不是破鞋，有一个人承認ta1不是破鞋，和没人承
認大不一樣。可是我偏讓ta1失望。

　　我是這麼想的：假如我想證明ta1不是破鞋，就能證明ta1不是
破鞋，那事情未免太容易了。實際上我什麼都不能證明，除了那
些不需證明的東西。春天里，隊長説我打瞎了他家母狗的左眼，
使它老是偏過頭来看人，好像在跳芭蕾舞，从此后他總給我小鞋
穿。我想證明我自己的清白无辜，只有以下三个途徑：

　　１、隊長家不存在一只母狗；
　　２、該母狗天生没有左眼；
　　３、我是无手之人，不能持槍射撃。

結果是三条一条也不成立。隊長家確有一棕色母狗，該母狗的左
眼確是后天打瞎，而我不但能持槍射撃，而且槍法極精。在此之
前不久，我還借了羅小四的汽槍，用一碗緑豆做子彈，在空粮庫
里打下了二斤耗子。当然，這隊里槍法好的人還有不少，其中包
括羅小四。汽槍就是他的，而且他打瞎隊長的母狗時，我就在一
邊看着。但是我不能掲發別人，羅小四和我也不錯。何况隊長要
是能惹得起羅小四，也不会認准了是我。所以我保持沈默。沈默
就是默認。所以春天我去插秧，jue1在地里像一根半截電綫杆，秋
收后我又去放牛，吃不上熱飯。当然，我也不肯无所作爲。有一
天在山上，我正好借了羅小四的汽槍，隊長家的母狗正好pao3到山
上叫我看見，我就射出一顆子彈打瞎了它的右眼。該狗既无左眼
，又无右眼，也就不能pao3回去讓隊長看見――天知道它pao3到na3儿
去了。

　　我記得那些日子里，除了上山放牛和在家里tang3着，似乎什麼
也没做。我覺得什麼都與我无關。可是陳清揚又从山上pao3下来找
我。原来又有了ling4一種傳聞，説ta1在和我gao3破鞋。ta1要我給出我
們清白无辜的證明。我説，要證明我們无辜，只有證明以下兩点
：

　　１、陳清揚是處女；
　　２、我是天閹之人，没有性交能力。

這兩点都難以證明。所以我們不能證明自己无辜。我倒傾向于證
明自己不无辜。陳清揚听了這些話，先是气得臉白，然后滿面通
紅，最后一声不吭地站起来走了。

　　陳清揚説，我始終是一个惡棍。ta1第一次要我證明ta1清白无
辜時，我翻了一串白眼，然后開始胡説八道，第二次ta1要我證明
我們倆无辜，我又一本正經地向ta1建議舉行一次性交。所以ta1就
决定，早晩要打我一个耳光。假如我知道ta1有這樣的打算，也許
后面的事情就不会發生。

                      （二）


　　我過二十一歳生日那天，正在河邊放牛。下午我tang3在草地上
睡着了。我睡去時，身上盖了几片芭蕉叶子，醒来時身上已經一
无所有（叶子可能被牛吃了）。亞熱帶旱季的陽光把我晒得渾身
赤紅，痛痒難当，我的小和尚直翹翹地指向天空，尺寸空前。這
就是我過生日時的情形。

　　我醒来時覺得陽光耀眼，天藍得嚇人，身上落了一層細細的
塵土，好像一層爽身粉。我一生經歴的无数次勃起，都不及那一
次雄渾有力，大概是因爲在極荒僻的地方，四野无人。

　　我爬起来看牛，發現它們都臥在遠處的河岔里静静地嚼草。
那時節万籟无声，田野上刮着白色的風。河岸上有几對寨子里的
牛在斗架，斗得眼珠通紅，口角流涎。這種牛陰嚢緊縮，陽具挺
直。我們的牛不干這種事。任凭別人上門挑釁，我們的牛依旧安
臥不動。爲了防止斗架傷身，影響春耕，我們把它們都閹了。

　　毎次閹牛我都在場。對于一般的公牛，只用刀割去即可。但
是對于格外生性者，就須采取錘shan4術，也就是割開陰嚢，掏出睾
九，一木錘za2个稀爛。从此后受術者只知道吃草干活，別的什麼
都不知道，連殺都不用kun3。掌錘的隊長毫不懷疑這種手術施之于
人類也能得到同等的效力，毎回他都對我們吶喊：ni3們這些生牛
蛋子，就欠za2上一錘才能老實！按他的邏輯，我身上這个通紅通
紅，直不leng4登，長約一尺的東西就是罪惡的化身。

　　当然，我對此有不同的意見，在我看来，這東西无比重要，
就如我之存在本身。天色微微向晩，天上飄着懶洋洋的云彩。下
半截沈在黒暗里，上半截仍浮在陽光中。那一天我二十一歳，在
我一生的黄金時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愛，想吃，還想在一瞬
間變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后来我才知道，生活就是个緩慢受錘
的過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變得像挨了
錘的牛一樣。可是我過二十一歳生日時没有預見到這一点。我覺
得自己会永遠生猛下去，什麼也錘不了我。那天晩上我請陳清揚
来吃魚，所以應該在下午把魚弄到手。到下午五点多鐘我才想起
到hu4魚的現場去看看。還没走進那条小河岔，兩个景頗族孩子就
从里面一路打出来，爛泥横飛，我身上也挨了好几塊，直到我ling1
住他們的耳朶，他們才罷手。我喝問一声：

　　“鷄巴，魚ne4？”

那个年記大点的説：“都怪鷄巴勒農！他老坐在ba4上，把ba4坐鷄
巴倒了！”

　　勒農直着sang3子吼：“王二！ba4打得不鷄巴牢！”我説：“放
屁！老子kan3草皮打的ba4，na3个鷄巴敢説不牢？”到里面一看，不
管是因爲勒農坐的也好，還是因爲我的ba4没打好也罷，反正ba4是
倒了，hu4出来的水又流回去，魚全泡了湯，一整天的勞動全都白
費。我当然不能承認是我的錯，就痛罵勒農，勒都（就是那ling4一
个孩子）也附合我，勒農上了火，一跳三尺高，嘴里吼道：

　　“王二！勒都！鷄巴！ni3們姐夫舅子合夥gao3我！我去告訴我
家die1，拿銅炮槍打ni3們！”

説完這小免zai3子就往河岸上竄，想一走了之。我一把hao1住他脚bo2
子，把他jiu1下来。

　　“ni3走了我們給ni3gan3牛哇？做ni3娘的美梦！”

　　這小子哇哇叫着要咬我，被我劈開手按在地上。他口吐白沫
，雜着漢話、景頗話、dai3話罵我，我用正庄京片子回罵。忽然間
他不罵了，往我下体看去，臉上露出无限羨慕之情。我低頭一看
，我的小和尚又直立起来了。只听勒農嘖嘖贊美道：

　　“哇！想日勒都家姐a1！”

我gan3緊reng1下他去穿袴子。

　　晩上我在水beng4房点起汽灯，陳清揚就会忽然到来，談起ta1覺
得活着很没意思，還説到ta1在毎件事上都是清白无辜。我説ta1竟
敢覺得自己清白无辜，這本身就是最大的罪nie4。照我的看法，毎
个人的本性都是好吃懶作，好色貪淫，假如ni3克勤克儉，守身如
玉，這就犯了矯飾之罪，比好吃懶作好色貪淫更可惡。這些話ta1
好像很听得進去，但是从不附合。

　　那天晩上我在河邊上点起汽灯，陳清揚却遲遲不至，直到九
点鐘以后，ta1才到門前来喊我：“王二，混蛋！ni3出来！”我出
去一口看，ta1穿了一身白，打扮得格外整齊，但是表情不大輕松
。ta1説道：ni3請我来吃魚，做傾心之談，魚在na3里？我只好説，
魚還在河里。ta1説好ba1，還剩下一个傾心之談。就在這儿談罷。
我説進屋去談，ta1説那也无妨，就進屋来坐着，看樣子火气甚盛
。

　　我過二十一歳生日那天，打算在晩上引誘陳清揚，因爲陳清
揚是我的朋友，而且胸部很豐滿，腰很細，屁股渾圓。除此之外
，ta1的bo2子端正修長，臉也很漂亮。我想和ta1性交，而且認爲ta1
不應該不同意，假如ta1想借我的身体練開tang2，我准讓ta1開；所以
我借ta1身体一用也没什麼不可以。唯一的問題是ta1是个女人，女
人家總有点小器。爲此我要啓發ta1，所以我開始闡明什麼叫作“
義气”。

　　在我看来，義气就是江湖好漢中那種偉大友誼。水滸中的豪
杰們，殺人放火的事是家常便飯，可一听説及時雨的大名，立即
倒身便拜。我也像那些草莽英雄，什麼都不信，唯一不能違背的
就是義气。只要ni3是我的朋友，na3怕ni3十惡不赦，爲天地所不容
，我也要站到ni3身邊。那天晩上我把我的偉大友誼奉献給陳清揚
，ta1大爲感動，当即表示道：這友誼ta1接受了。不但如此，ta1還
説要以更偉大的友誼還報我，na3怕我是个卑鄙小人也不背叛。我
听ta1如此説，大爲放心，就把底下的話也説了出来：我已經二十
一歳了，男女間的事情還没体驗過，真是不甘心。ta1听了以后就
開始發leng4，大概是没有思想准備。説了半天ta1毫无反應。我把手
放到ta1的肩膀上去，感覺ta1的肌肉繃得很緊。這娘們随時可能翻
了臉給我一耳光，假定如此，就證明女人不dong3什麼是交情。可是
ta1没有。忽然間ta1heng1了一声，就笑起来。還説：我真笨！這麼容
易就着了ni3的道儿！

　　我説：什麼道儿？ni3説什麼？

　　ta1説：我什麼也没有説。我問ta1我剛才説的事儿ni3答應不答
應？ta1説pei1，而且滿面通紅。我看ta1有点不好意思，就采取主動
，動手動脚。ta1sang3了我几把，后来説，不在這儿，zan2們到山上去
。我就和ta1一塊到山上去了。

　　陳清揚后来説，ta1始終没gao3明白我那个偉大友誼是真的ne4，
還是臨時編出来騙ta1。但是ta1又説，那些話就像咒語一樣讓ta1着
迷，na3怕爲此喪失一切，也不懊侮。其實偉大友誼不真也不假，
就如世上一切東西一樣，ni3信它是真，它就真下去；ni3疑它是假
，它就是假的。我的話也半真不假。但是我随時准備兌現我的話
，na3怕天崩地裂也不退却。就因爲這種態度，別人都不相信我。
我雖然把交朋友当成終身的事業，所交到的朋友不過陳清揚等二
三人而已。那天晩上我們到山上去，走到半路ta1説要回家一tang4，
要我到后山上等ta1。我有点懷疑ta1要liang4我，但是我没説出来，徑
直走到后山上去抽烟。等了一些時間，ta1来了。

　　陳清揚説，我第一次去找ta1打針時，ta1正在伏案打ke1睡。在
云南毎个人都有很多時間打ke1睡，所以總是半睡半醒。我走進去
時，屋子里暗了一下，因爲是草頂土pi1房，大多数光从門口進来
。ta1就在那一刻醒来，抬頭問我干什麼。我説腰疼，ta1説tang3下讓
我看看。我就一頭倒下去，撲到竹板床上，几乎把床za2ta1。我的
腰痛得li4害，完全不能打弯。要不是這樣，我也不会来找ta1。

　　陳清揚説，我很年輕時就餓紋入嘴，眼睛下面烏黒。我的身
材很高，衣服很破，而且不愛説話。ta1給我打過針，我就走了，
好像説了一声謝了，又好像没説。等到ta1想起可以讓我證明ta1不
是破鞋時，已經過了半分鐘。ta1追了出来，看見我正取近路走回
十四隊。我从土坡上走下去，逢溝跳溝，逢坎躍坎，順着山勢下
得飛快。那時正逢旱季的上午，風从山下吹来，喊我也听不見。
而且我从来也不回頭。我就這樣走掉了。

　　陳清揚説，当時ta1想去追我，可是覺得很難追上。而且我也
不一定能gou4證明ta1不是破鞋。所以ta1走回医務室去。后来ta1又改
變了主意去找我，是因爲所有的人都説ta1是破鞋，因此所有的人
都是敵人。而我可能不是敵人。ta1不愿錯過了机会，讓我也變成
敵人。

　　那天晩上我在后山上抽烟。雖然在夜里，我能看見很遠的地
方。因爲月光很明亮，当地的空气又很干浄。我還能听見遠處的
狗叫声。陳清揚一出十五隊我就看見了，白天未必能看這麼遠。
雖然如此，還是和白天不一樣。也許是因爲到處都没人。我也説
不准夜里這片山上有人没人，因爲到處是銀灰色的一片。假如有
人打着火把行路，那就是説，希望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在那里。
假如ni3不打火把，就如穿上了隱身衣，知道ni3在那里的人能看見
，不知道的人不能看見。我看見陳清揚慢慢走近，怦然心動，无
師自通地想到，做那事之前應該親熱一番。

　　陳清揚對此的反應是冷冰冰的。ta1的嘴唇冷冰冰，對愛撫也
毫无反應。等到我毛手毛脚給ta1解扣子時，ta1把我推開，自己把
衣服一件件脱下来，疊好放在一邊，自己直挺挺tang3在草地上。

　　陳清揚的裸体美極了。我gan3緊脱了衣服爬過去，ta1又一把把
我推開，遞給我一个東西説：“会用ma3？要不要我教ni3？”

　　那是一个避孕套。我正在興頭上，對ta1這種口气只微感不快
，套上之后又爬到ta1身上去，心慌气躁地好一陣乱弄，也没弄對
。忽然ta1冷冰冰他説：

“wei4！ni3知道自己在干什麼ma3？”

我説当然知道。能不能勞ni3大駕tang3過来一点？我要就着亮儿研究
一下ni3的結構。只听pa1的一声巨響，好似一声耳邊雷，ta1給我一
个大耳光。我跳起来，拿了自己的衣服，拔腿就走。

                       （三）


　　那天晩上我没走掉。陳清揚把我zhuai4住，以偉大友誼的名義叫
我留下来。ta1承認打我不對，也承認没有好好待我，但是ta1説我
的偉大友誼是假的，還説，我把ta1騙出来就是想研究ta1的結構。
我説，既然我是假的，ni3信我干嘛。我是想研究一下ta1的結構，
這也是在ta1的許可之下。假如不樂意可以早説，動手就打不gou4意
思。后来ta1哈哈大笑了一陣説，ta1簡直見不得我身上那个東西。
那東西sha3頭sha3腦，恬不知耻，見了它，ta1就不禁怒从心起。

　　我們倆chao3架時，仍然是不着一絲。我的小和尚依然直挺挺，
在月光下披了一身塑料，倒是閃閃發光。我听了這話不高興，ta1
也發現了。于是ta1用和解的口气説：不管怎麼説，這東西丑得要
命，ni3承不承認。

　　這東西好像个發怒的眼鏡蛇一樣立在那里，是不大好看。我
説，既然ni3不愿意見它，那就算了。我想穿上袴子，ta1又説，別
這樣。于是我抽起烟来。等我抽完了一支咽，ta1抱住我。我們倆
在草地上干那件事。

　　我過二十一歳生日以前，是一个童男子。那天晩上我引誘陳
清揚和我到山上去，那一夜開頭有月光，后来月亮落下去，出来
一天的星星，就像早上的露水一樣多。那天晩上没有風，山上静
得很。我已經和陳清揚做過愛，不再是童男子了。但是我一点也
不高興。因爲我干那事時，ta1一声也不吭，頭枕双臂，若有所思
地看着我，所以从始至終就是我一个人在表演。其實我也没持續
多久，馬上就完了。事畢我既憤怒又沮喪。

　　陳清揚説，ta1簡直不敢相信這件事是真的：我居然在ta1面前
亮出了丑惡的男性生殖器，絲毫不感到慚愧。那玩藝也不感到慚
愧，直挺挺地从ta1兩腿之間插了進来。因爲女孩子身上有這麼个
口子，男人就要使用ta1，這簡直没有道理。以前ta1有个丈夫，天
天對ta1做這件事。ta1一直不説話，等着他有一天自己感到慚愧，
自己来解釋爲什麼干了這些。可是他什麼也没説，直到進了監獄
。這話我也不愛听。所以我説：既然ni3不樂意，爲什麼要答應。
ta1説ta1不愿被人看成小器鬼。我説ni3原本就是小器鬼。后来ta1説
算了別爲這事chao3架。ta1叫我晩上再来這里，我們再試一遍。也許
ta1会喜歡。我什麼也没説。早上起霧以后，我和ta1分了手，下山
去放牛。

　　那天晩上我没去找ta1，倒進了医院。這事原委是這樣：早上
我到牛圈門前時，有一夥人等不及我，已經在開圈拉牛。大家都
挑壮牛去犁田。有个本地小夥子，叫三悶儿，正在拉一条大白牛
。我走過去，告訴他，這牛被毒蛇咬了，不能干活。他似乎没听
見。我劈手把牛鼻繩奪了下来，他就朝我揮了一巴掌。虧我当胸
推了他一把，推了他一个屁股dun1。然后很多人擁了上来，把我們
擁在中間要打架。北京知青一夥，当地青年一夥，抄起了棍捧和
皮帶。chao3了一会儿，又説不打架，讓我和三悶儿shuai1jiao1，三悶儿shuai1
不過我，就動了拳頭。我一脚把三悶儿ti1進了圈前的糞坑，讓他
沾了一身牛屎。三悶儿爬起来，搶了一把三齒要kan3我，別人勸開
了。

　　早上的事情就是這樣。晩上我放牛回来，隊長説我殴打貧下
中農，要開我的斗争会。我説ni3想借机整人，我也不是好惹的。
我還説要聚衆打群架。隊長説他没想整我，是三悶儿的娘鬧得他
没辧法。那婆娘是个寡婦，溌得li4害。他説此地的規矩就是這樣
。后来他説，不開斗争会，改爲幇助会，讓我上前面去檢討一下
。要是我還不肯，就讓寡婦来找我。

　　会開得很乱。老郷們七嘴八舌，説知青太不像話，偸鷄摸狗
還打人。知青們説放狗屁，誰偸東西，ni3們当場拿住了ma3？老子
們是来支援邊疆建設，又不是充軍的犯人，na3能容ni3們乱栽贓。
我在前面也不檢討，只是罵。不提防三悶儿的娘从后面摸上来，
抄起一条沈甸甸的拔秧deng4，給了我后腰一下，正za2在我的旧傷上
，登時我就背過去了。

　　我醒過来時，羅小四領了一夥人吶喊着要放火燒牛圈，還説
要三悶儿的娘抵命。隊長領了一幇人去制止，副隊長叫人抬我上
牛車去医院。衛生員説抬不得，腰杆断了，一抬就死。我説腰杆
好像没断，ni3們快把我抬走。可是誰也不敢肯定我的腰杆是断了
還是没断，所以也不敢肯定我会不会一抬就死。我就一直tang3着。
后来隊長過来一問，就説：快搖電話把陳清揚叫下来，讓ta1看看
腰断了没有。過了不一会儿，陳清揚披頭散發眼皮紅腫地pao3了来
，劈頭第一句話就是：ni3別怕。要是ni3tan1了，我照顧ni3一輩子。
然后一檢査，診断和我自己的相同。于是我就坐上牛車，到總場
医院去看病。

　　那天夜里陳清揚把我送到医院，一直等到腰部Ｘ光片子出来
，看過認爲没問題后才走。ta1説過一兩天就来看我，可是一直没
来。我住了一个星期，可以走動了，就奔回去找ta1。我走進陳清
揚的医務室時，身上背了很多東西，装得背簍里冒了尖。除了鍋
碗盆瓢，還有足gou4兩人吃一个月的東西。ta1見我進来，淡淡地一
笑，説ni3好了ma3？帶這些東西上na3儿？

　　我説要去清平洗温泉。ta1懶懶地往椅子上一仰説，這很好。
温泉可以治旧傷。我説我不是真去洗温泉，而是到后面山上住几
天。ta1説后面山上什麼都没有，還是去洗温泉ba1。

　　清平的温泉是山凹里一片泥坑，周圍全是荒草坡。有一些病
人在山坡上搭了窩棚，成年住在那里，其中得什麼病的都有。我
到那里不但治不好病，還可能染上麻瘋。而后面荒山里的低窪處
溝谷縱横，疏林之中芳草離離，我在人迹絶无的地方造了一間草
房，空山无人，流水落花，住在里面可以修身養性。陳清揚听了
，禁不住一笑説：那地方怎麼走？也許我去看看ni3。我告訴ta1路
，還畫了一張示意圖，自己進山去了。

　　我走進荒山，陳清揚没有去看我。旱季里浩浩蕩蕩的風刮个
不停，整个草房都在晃動。陳清揚坐在椅子上听着風声，回想起
以往發生的事情，對一切都起了懷疑。ta1很難相信自己会莫名其
妙地来到這極荒凉的地方，又无端地被人称作破鞋，然后就真的
gao3起了破鞋。這件事真叫人難以置信。

　　陳清揚説，有時候ta1走出房門，往后山上看，看到山丘中有
很多小路婉蜒通到深山里去。我對ta1説的話言犹在耳。ta1知道沿
着一条路走進山去，就会找到我。這是无可懷疑的事。但是越是
无可懷疑的事就越値得懷疑。很可能那条路不通到任何地方，很
可能王二不在山里，很可能王二根本就不存在。過了几天，羅小
四帶了几个人到医院去找我。医院里没人听説過王二，更没人知
道他上na3儿去了。那時節医院里肝炎流行，没染上肝炎的病人都
回家去療養，大夫也紛紛下隊去送医上門，羅小四等人回到隊里
，發現我的東西都不見了，就去問隊長可見過王二。隊長説誰是
王二？从来没听説過。羅小四説前几天ni3還開会斗争過他，尖嘴
婆打了他一板deng4，差点把他打死。這樣提醒了以后，隊長就更想
不起来我是誰了。那時節有一个北京知青慰問團要来調査知青在
下面的情况，尤其是有无被kun3打逼婚等情况，因此隊長更不樂意
想起我来。羅小四又到十五隊問陳清揚可曾見過我，還閃爍其詞
地暗示ta1和我有過不正当的關系。陳清揚則表示，ta1對此一无所
知。

　　等到羅小四離開，陳清揚就開始糊塗了。看来有很多人説，
王二不存在。這件事叫人困惑的原因就在這里。大家都説存在的
東西一定不存在，這是因爲眼前的一切都是騙局。大家都説不存
在的東西一定存在，比如王二，假如他不存在，這个名字是从na3
里来的？陳清揚按捺不住好奇心，終于reng1下一切，上山来找我来
了。

　　我被尖嘴婆打了一板deng4后暈了過去，陳清揚曾經从山上pao3下
来看我。当時ta1還忍不住哭了起来，并且当衆説，如果我好不了
要照顧我一輩子。結果我并没有死，連tan1都没tan1，這對我是很好
的事，可是陳清揚并不喜歡。這等于当衆暴露了ta1是破鞋。假如
我死，或是tan1掉，就是應該的事，可是我在医院里只住了一个星
期就pao3出来。對ta1来説，我就是那个急匆匆从山上gan3下去的背影
，一个記憶中的人。ta1并不想和我做愛，也不想和我gao3破鞋，除
非有重大的原因。因此ta1来找我就是真正的破鞋行徑。

　　陳清揚説，ta1决定上山找我時，在白大褂底下什麼都没穿。
ta1就這樣走過十五隊后面的那片山包。那些小山上長滿了草，草
下是紅土。上午風从山上往平ba4里吹，冷得像山上的水，下午風
吹回来，帶着燥熱和塵土。陳清揚来找我時，乘着白色的風。風
从衣服下面鑽進来，流過全身，好像愛撫和嘴唇。其實ta1不需要
我，也没必要找到我。以前人家説ta1是破鞋，説我是ta1的野漢子
時，ta1毎天都来找我。那時好像有必要，自从ta1当衆暴露了ta1是
破鞋，我是ta1的野漢子后，再没人説ta1是破鞋，更没人在ta1面前
提到王二（除了羅小四）。大家對這種明火執杖的破鞋行徑是如
此的害怕，以致連説都不敢la1。

　　關于北京要来人視察知青的事，当地毎个人都知道，只有我
不知道。這是因爲我前些日子在放牛，早出晩歸，而且名声不好
，誰也不告訴找，后来住了院，也没人来看找。等到我出院以后
，就進了深山。在我進山之前，總共就見到了兩个人，一个是陳
清揚，ta1没有告訴我這件事。ling4一个是我們隊長，他也没説起這
件事，只叫我去温泉養病。我告訴他，我没有東西（食品炊具等
等），所以不能去温泉。他説他可以借給我。我説我借了不一定
還，他説不要緊。我就向他借了不少家制的臘肉和香腸。

　　陳清揚不告訴我這件事是因爲ta1不關心，ta1不是知青，隊長
不告訴我這件事，是因爲他以爲我已經知道了。他還以爲我拿了
很多吃的東西走，就不会再回来。所以羅小四問他王二到na3儿去
了時，他説：王二？誰叫王二？从没听説過。對于羅小四等人来
説，找到我有很大的好處，我可以證明大家在此地受到很坏的待
遇，經常被打暈。對于領導来説，我不存在有很大的便利，可以
説明此地没有一个知青被打暈。對于我自己来説，存在不存在没
有很大的關系。假如没有人来找我，我在附近種点玉米，可以永
遠不出来。就因爲這个原因，我對自己存不存在的事不太關心。

　　我在小屋里也想過自己存不存在的問題。比方説，別人説我
和陳清揚gao3破鞋，這就是存在的證明。用羅小四的話来説，王二
和陳清揚脱了袴子干。其實他也没看見。他想像的極限就是我們
脱袴子。還有陳清揚説，我从山上下来，穿着黄軍装，走得飛快
。我自己并不知道我走路是不回頭的。因爲這些事我无从想像，
所以是我存在的證明。

　　還有我的小和尚直挺挺，這件事也不是我想出来的。我始終
pan4着陳清揚来看我，但陳清揚始終没有来。ta1来的時候，我没有
pan4着ta1来。

                          （四）


　　我曾經以爲陳清揚在我進山后会立即来看我，但是我錯了。
我等了很久，后来不再等了。我坐在小屋里，听着滿山樹叶嘩嘩
響，終于到了物我兩忘的境界。我听見浩浩蕩蕩的空气大潮从我
頭頂涌過，正是我靈魂里潮興之時。正如深山里花開，龍竹笋剥
剥地爆去笋殼，直翹翹地向上。到潮退時我也安息，但潮興時要
乘興而舞。正巧這時陳清揚来到草屋門口，ta1看見我赤条条坐在
竹板床上，陽具就如剥了皮的免子，紅通通亮晶晶足有一尺長，
直立在那里，登時驚慌失措，叫了起来。陳清揚到山里找我的事
又可以簡述如下：我進山后兩个星期，ta1到山里找我。当時是下
午兩点鐘，可是ta1像那些午夜淫奔的婦人一樣，脱光了内衣，只
穿一件白大褂，赤着脚走進山来。ta1就這樣走過陽光下的草地，
走進了一条干河溝，在河溝里走了很久。這些河溝很乱，可是ta1
連一个弯都没轉錯。后来ta1又从河溝里出来，走進一个向陽的山
窪，看見一間新搭的草房。假如没有一个王二告訴ta1這条路，ta1
不可能在茫茫荒山里找到一間草房。可是ta1走進草房，看到王二
就坐在床上，小和尚直挺挺，却嚇得尖叫起来。

　　陳清揚后来説，ta1没法相信ta1所見到的毎件事都是真的。真
的事要有理由。当時ta1脱了衣服，坐在我的身邊，看着我的小和
尚，只見它的顔色就像燒傷的ba1痕。這時我的草房在風里搖晃，
好多陽光从房頂上漏下来，星星点点落在ta1身上。我伸手去触ta1
的乳頭，直到ta1臉上泛起紅暈，乳房堅挺。忽然ta1从迷梦里醒来
，羞得滿臉通紅。于是ta1緊緊地抱住我。

　　我和陳清揚是第二次做愛，第一次做愛的很多細節当時我大
惑不解，后来我才明白，ta1對被称作破鞋一事，始終耿耿于懷。
既然不能證明ta1不是破鞋，ta1就樂于成爲真正的破鞋。就像那些
被当場捉了奸的女人一樣，被人叫上台去交待那些偸情的細節。
等到那些人听到情不能恃，丑態百出時，怪叫一声：把ta1kun3起来
！就有人冲上台去，用細麻繩把ta1五花大bang3，ta1就這樣站在人前
，受尽羞辱。這些事一点也不討厭。ta1也不怕被人剥得精赤条条
，shuan1到一扇磨盤上，reng1到水塘里淹死。或者像以前達官貴人家的
妻妾一樣，被強迫穿得整整齊齊，臉上貼上湿透的黄表紙，端坐
着活活bie1死。這些事都一点也不討厭。ta1絲毫也不怕成爲破鞋，
這比被人叫做破鞋而不是破鞋好得多。ta1所討厭的是使ta1成爲破
鞋那件事本身。

　　我和陳清揚做愛時，一只蜥蜴从墻縫里爬了進来，走走停停
地經過房中間的地面，忽然它受到驚動，飛快地出去，消失在門
口的陽光里。這時陳清揚的呻吟就像泛濫的洪水，在屋里蔓延。
我爲此所驚，伏下身不動。可是ta1説，快，混蛋，還ning3我的腿。
等我“快”了以后，陣陣震顫就像从地心傳来。后来ta1説ta1覺得
自己罪nie4深重，早晩要遭報應。

　　ta1説自己要遭報應時，一道紅暈正从ta1的胸口褪去。那時我
們的事情還没完。但ta1的口气是説，ta1只会爲在此之前的事遭報
應。忽然之間我認頭頂到尾骨一齊收緊，開始極其猛烈的射精。
這事與ta1无關，大概只有我会爲此遭報應。

　　后来陳清揚告訴我，羅小四到處找我。他到医院找我時，医
院説我不存在，他找隊長問我時，隊長也説我不存在，最后他来
找陳清揚，陳清揚説，既然大家都説他不存在，大概他就是不存
在罷，我也没有意見。羅小四听了這話，禁不住哭了起来。

　　我听了這話，覺得很奇怪。我不應該因爲尖嘴婆打了我一下
而存在，也不應該因爲ta1打了我一下而不存在。事實上，我的存
在乃是不争的事實。我就爲這一点鑽了牛角尖。爲了驗證這不争
的事實，慰問團来的那一天，我从山上奔了下去，来到了座談会
的会場上。散会以后，隊長説，ni3這个樣子不像有病。還是回来
wei4猪ba1。他還組織人力，要捉我和陳清揚的奸。当然，要捉我不
容易，我的腿非常快。誰也休想跟踪我。但是也給我添了很多麻
煩。到了這个時候我才悟到，犯不着向人證明我存在。

　　我在隊里wei4猪時，毎天要挑很多水。這个活計很累，連偸懶
都不可能，因爲猪吃不飽会叫喚。我還要切很多猪菜，劈很多柴
。wei4這些猪原来要三个婦女，現在要我一个人干。我發現我不能
頂三个婦女，尤其是腰疼時。這時候我真想證明我不存在。

　　晩上我和陳清揚在小屋里做愛。那時我對此事充滿了敬業精
神，對毎次親吻和愛撫都貫注了極大的熱情。无論是經典的傳教
士式，后進式，側進式，女上位，我都能一絲不苟地完成。陳清
揚對此極爲滿意。我也極爲滿意。在這種時候，我又覺得用不着
去證明自己是存在的，从這些体会里我得到一个結論，就是永遠
別讓別人注意ni3。北京人説，不怕賊偸，就怕賊dian4記。ni3千万別
讓人dian4記上。

　　過了一些時候，我們隊的知青全調走了，男的調到糖厂当工
人，女的到農中去当老師。單把我留下来wei4猪，据説是因爲我還
没有改造好。陳清揚説，我叫人dian4記上了。這个人大概就是農場
的軍代表。ta1還説，軍代表不是个好東西。原来ta1在医院工作，
軍代表要調戲ta1，被ta1打了个大嘴巴。然后ta1就被發到十五隊当
隊医。十五隊的水是苦的，也没有菜吃，呆久了也覺得没有sha4，
但是当初調ta1来，分明有修理一下的意思。ta1還説，我准会被修
理到半死。我説過，他能把我怎麼樣？急了老子pao3他娘。后来的
事都是由此而起。

　　那天早上天色微明，我从山上下来，到猪場wei4猪。經過井台
時，看見了軍代表，他正在刷牙。他把牙刷从嘴里掏出来，滿嘴
白沫地和我講話，我覺得很討厭，就一声不吭地走掉了。過了一
会，他pao3到猪場里，把我大罵了一頓，説ni3怎麼敢走了，我听了
這些話，一声不吭。就是他説我装唖巴，我也一声不吭。然后我
又走開了。

　　軍代表到我們隊来蹲点，蹲下来就不走了。据他説，要不能
从王二嘴里掏出話来，死也不甘心。這件事有兩種可能的原因，
一是他下来視察，遇見了我對他装聾作唖，因而大怒，不走了。
二是他不是下来視察，而是听説陳清揚和我有了一腿，特地来找
我的麻煩。不管他爲何而来，反正我是一声也不吭，這叫他很没
辧法。

　　軍代表找我談話，要我寫交待材料，他還説，我gao3破鞋群衆
很气憤，如果我不交待，就發動群衆来對付我。他還説，我的行
爲gou4上了坏分子。應該受到專政。我可以辯解説，我没gao3破鞋。
誰能證明我gao3了破鞋？但我只是看着他。像野猪一樣看他，像發
sha3一樣看他，像公猫看母猫一樣看他。把他看到没了脾气，就讓
我走了。

　　最后他也没从我嘴里套出話来。他甚至gao3不清我是不是唖巴
。別人説，我不是唖巴，他始終不敢相信，因爲他从来没听我説
過一句話。他到今天想起我来，還是gao3不清我是不是唖巴。想起
這一点，我就万分的高興。

                      （五）


　　最后我們被關了起来，寫了很長時間的交待材料。起初我是
這麼寫的：我和陳清揚有不正当的關系。這就是全部。上面説，
這樣寫太簡單。叫我重寫。后来我寫，我和陳清揚有不正当關系
，我干了ta1很多回，ta1也樂意讓我干。上面説，這樣寫缺少細節
。后来又加上了這樣的細節：我們倆第四十次非法性交。地点是
我在山上偸盖的草房，那天不是陰歴十五就是陰歴十六，反正月
亮很亮。陳清揚坐在竹床上，月光从門里照進来，照在ta1身上。
我站在地上，ta1用腿圈着我的腰。我們還聊了几句，我説ta1的乳
房不但圓，而且長的很端正，臍窩不但圓，而且很淺，這些都很
好。ta1説是ma3，我自己不知道。后来月光移走了，我点了一根烟
，抽到一半ta1拿走了，接着吸了几口。ta1還捏過我的鼻子，因爲
本地有一種説法，説童男的鼻子很硬，而縱欲過度行將死去的人
鼻子很軟，這些時候ta1懶懶地tang3在床上，倚着竹板墻。其它的時
間ta1像澳大利亞考拉熊一樣抱住我，往我臉上吹熱气。最后月亮
从門對面的窗子里照進来，這時我和ta1分開。但是我寫這些材料
，不是給軍代表看。他那時早就不是軍代表了，而且已經復員回
家去，不管他是不是代表，反正犯了我們這種錯誤，總是要寫交
待材料。

　　我后来和我們学校人事科長關系不錯。他説当人事干部最大
的好處就是可以看到別人寫的交待材料。我想他説的包括了我寫
的交待材料。我以爲我的交待材料最有文彩。因爲我寫這些材料
時住在招待所，没有別的事可干，就像專業作家一樣。

　　我逃pao3是晩上的事。那天上午，我找司務長請假，要到井坎
鎮買牙膏，我歸司務長領導，他還有監視我的任務，他應該随時
随地看住我，可是天一黒我就不見了。早上我帶給他很多酸琶果
，都是好的。平原上的酸琶果都不能吃，因爲里面是一窩ma3蟻，
只有山里的酸琶果才没ma3蟻。司務長説，他个人和我關系不坏，
而且軍代表不在。他可以准我去買牙膏。但是司務長又説，軍代
表随時会回来。要是他回来時我不在，司務長也不能包庇我。我
从隊里出去，爬上十五隊的后山，拿个鏡片晃陳清揚的后窗。過
一会儿，ta1到山上来，説是頭兩天人家把ta1釘得特緊，pao3不出来
。而這几天ta1又来月經。ta1説這没關系，干ba1，我説那不行。分
手時ta1硬要給我二百塊錢。起初我不要，后来還是收下了。

　　后来陳清揚告訴我，頭兩天人家没有把ta1釘得特緊，后来ta1
也没有来月經。事實上，十五隊的人根本就不管ta1。那里的人習
慣于把一切不是破鞋的人説成破鞋，而對真的破鞋放任自流。ta1
之所以不肯上山来，讓我空等了好几天，是因爲對此事感到厭倦
。ta1總要等有了好心情才肯性交，不是只要性交就有好心情。当
然這樣做了以后，ta1也不无内疚之心。所以ta1給我二百塊錢。我
想既然ta1有二百塊錢花不掉，我就替ta1花。所以我拿了那些錢到
井坎鎮上，買了一条双筒獵槍。

　　后来我寫交待材料，双筒獵槍也是一个主題。人家懷疑我拿
了它要打死誰。其實要打死人，用二百塊錢的双筒獵槍和四十塊
錢的銅炮槍打都一樣。那種槍是用来在水邊打野鴨子的，在山里
一点不實用，而且像死人一樣沈。那天我到井坎街上時，已經是
下午時分，又不是gan3街的日子，所以只有一条空空落落的土路和
几間空空落落的国營商店。商店里有一个售貨員在打ke1睡，還有
很多蒼蠅在飛。貨架上寫着“呂過呂乎”，放着lu:3鍋lu:3壺。我和
那个膠東籍的售貨員聊了一会天，ta1叫我到庫房里看了看。在那
儿我看見那条上海出的獵槍，就不顧它已經放了兩年没賣出去的
事實，把它買下了。傍晩時我拿它到小河邊試放，打死了一只鷺
si1。這時軍代表从場部回来，看見我手里有槍，很吃了一驚。他
lao2叨説，這件事很不對，不能什麼人手里都有槍。應該和隊里説
一下，把王二的槍没收掉。我听了這話，几乎要朝他肚子上打一
槍。如果打了的話，恐怕会把他打死。那樣多半我也活不到現在
了。

　　那天下午我从井坎回隊的路上，渉水从田里經過，曾經在稻
ke1里站了一会。我看見很多ma3蝗像魚一樣游出来，叮上了我的腿
。那時我光着膀子，衣服包了很多紅糖餡的包子（鎮上飯館只賣
這一種食品），双手提包子，背上還背了槍，很累贅。所以我也
没管那些ma3蝗。到了岸上我才把它們一条条jiu1下来用火燒死。燒
得它們一条条發軟起泡。忽然間我感到很煩很累，不像二十一歳
的人。我想，這樣下去很快就会老了。

　　后来我遇上了勒都。他告訴我説，他們把那条河岔里的魚都
捉到手了。我那一分已經晒成了魚干，在他姐姐手里。他姐姐叫
我去。他姐姐和我也很熟，是个微黒qiao4麗的小姑娘。我説一時去
不了。我把那一包包子都給了勒都，叫他給我到十五隊送个信，
告訴陳清揚，我用ta1給我的錢買了一条槍。勒都去了十五隊，把
這話告訴陳清揚，ta1听了很害怕，覺得我会把軍代表打死。這種
想法也不是没有道理，傍晩時我就想打軍代表一槍。

　　傍晩時分我在河邊打鷺si1，peng4上了軍代表。像往常一樣，我
一声不吭，他喋喋不休。我很憤怒，因爲已經有半个多月了，他
一直對我喋喋不休，説着同樣的話：我很坏，需要思想改造。對
我一刻也不能放松。這樣的話我听了一輩子，从来没有像那天晩
上那麼火。后来他又説，今天他有一个特大好消息，要向大家公
布。但是他又不説是什麼，只説我和我的“臭biao3子”陳清揚今后
的日子会很不好過。我听了這話格外惱火，想把他就地qia1死，又
想听他説出是什麼好消息以后再下手。他却不説，一直賣着關子
，只説些没要緊的話，到了隊里以后才説，晩上ni3来听会ba1，会
上我会宣布的。

　　晩上我没去听会，在屋里收拾東西，准備逃上山去。我想一
定發生了什麼大事，以致軍代表有了好辧法来收拾我和陳清揚，
至于是什麼事我没想出来，那年頭的事很難猜。我甚至想到可能
中国已經復辟了帝制，軍代表已經当上了此地的土司，他可以把
我錘shan4掉，再把陳清揚拉去当妃子。等我收拾好要出門，才知道
没有那麼嚴重。因爲会場上喊口号，我在屋里也能听見。原来是
此地將从国營農場改做軍墾兵團。軍代表可能要当个團長。不管
怎麼説，他不能把我閹掉，也不能把陳清揚拉走。我犹豫了几分
鐘，還是把装好的東西背上了肩，還用kan3刀把屋里的一切都kan3坏
，并且用木炭在墻上寫了：“ＸＸＸ（軍代表名），操ni3媽”，
然后出了門，上山去了。

　　我从十四隊逃pao3的事就是這樣。這些經過我也在交待材料里
寫了。概括地説，是這樣的：我和軍代表有私仇，這私仇有兩个
方面：一是我在慰問團面前説出了曾經被打暈的事，叫軍代表很
没面子，二是争風吃醋，所以他一直修理我。当他要当團長時，
我感到不堪忍受，逃到山上去了。我到現在還以爲這是我逃上山
的原因。但是人家説，軍代表根本就没当上團長，我逃pao3的理由
不能成立。所以人家説，這樣的交待材料不可信。可信的材料應
該是，我和陳清揚有私情。俗話説，色胆包天，我們什麼事都能
干出来。這話也有一点道理，可是我从隊里逃出来時，原本不打
算找陳清揚，打算一走算了。走到山邊上才想到，不管怎樣，陳
是我的一个朋友，該去告別。誰知陳清揚説，ta1要和我一起逃pao3
。ta1還説，假如這種事ta1不加入，那偉大友誼豈不是wei4了狗。于
是ta1匆匆忙忙收拾了一些東西跟我走了。假如没有ta1和ta1收拾的
東西，我一定会病死在山上。那些東西里有很多治瘧疾的葯，還
有大量的大号避孕套。

　　我和陳清揚逃上山以后，農場很驚慌了一陣。他們以爲我們
pao3到緬甸去了。這件事傳出去對誰都没好處，所以就没向上報告
，只是在農場内部通緝王二和陳清揚。我們的樣子很好認，還帶
了一条別人没有的双筒獵槍，很容易被人發現，可是一直没人找
到我們。直到半年后以后，我們自己回到農場来，各回各的隊，
又過了一个多月，才被人保組叫去寫交待。也是我們流年不利，
peng4上了一个運動，被人掲發了出来。

                         （六）


　　人保組的房子在場部的路口上，是一座孤零零的土pi1房。ni3
从很遠的地方就能看見，因爲它粉刷得很白，還因爲它在高崗上
，大家到場部gan3街，老遠就看見那間房子；它周圍是一片劍麻地
，劍麻總是睛緑色，劍麻下的土總是鮮紅色。我在那里交待問題
，把什麼都交待了，我們上了山，先在十五隊后山上種玉米，那
里土不好，玉米有一半没出苗。我們就離開，昼伏夜行，找別的
地方定居。最后想起山上有个廢水碾，那里有很大一片diu1荒了的
好地，水碾里住了一个麻瘋寨pao3出来的劉大die1。誰也不到那里去
，只有陳清揚有一回想起自己是大夫，去看過一回。我們最后去
了劉大die1那里，住在水碾背后的山窪里，陳清揚給劉大die1看病，
我給劉大die1種地。過了一些時候，我到清平gan3街，遇上了同学。
他們説，軍代表調走了，没人記着我們的事。我們就回来。整个
事情就是這樣的。，

　　我在人保組里呆了很長時間。有一段時間，气氛還好，人家
説，問題清楚了，ni3准備寫材料。后来忽然又嚴重起来，懷疑我
們去了境外，勾結了敵對勢力，領了任務回来。于是他們把陳清
揚也叫到人保組，嚴加審訊。問ta1時，我往窗外看。天上有很多
云。。

　　人家叫我交待偸越国境的事。其實這件事上，我也不是清白
无辜。我確實去過境外。我曾經打扮成老dai3的模樣，到對面gan3過
街。我在那里買了些火柴和鹽，但是這没有必要説出来。没必要
説的話就不説。

　　后来我帶人保組的人到我們住過的地方去勘査，我在十五隊
后山上搭的小草房已經漏了頂，玉米地招来很多鳥。草房后面有
很多用過的避孕套，這是我們在此住過的鐵證。当地人不喜歡避
孕套，説那東西阻断了陰陽交流，会使人一天天弱下去。其實当
地那種避孕套，比我后来用過的任何一種都好。那是百分之百的
天然橡膠。

　　后来我再不肯帶他們去那些地方看，反正我説我没去国外，
他們不信。帶他們去看了，他們還是不信。没必要做的事就別做
。我整天一声不吭。陳清揚也一声不吭。問案的人開頭還在問，
后来也懶得吭声。街子天里有好多老dai3、老景頗背着新鮮的水果
蔬菜走過，問案的人也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了一个人。他也想去
gan3街，可是不到放我們回去的時候，讓我們呆在這里无人看管，
又不合規定。他就到門口去喊人，叫過路的大嫂站住。但是人家
經常不肯站住，而是加快了脚歩。見到這種情况，我們就笑起来
。

　　人保組的同志終于叫住了一个大嫂。陳清揚站起来，整理好
頭發，把襯衣領子折起来，然后背過手去。那位大嫂就把ta1kun3起
来，先kun3緊双手，再把繩子在bo2子和ge1膊上扣住。那大嫂抱歉地
説，kun3人我不会la1。人保組的同志説，可以了。然后他再把我kun3
起来，讓我們在兩張椅子上背靠背坐好，用繩子lan2腰kun3上一道，
然后他鎖上門，也去gan3集。過了好半天他才回来，到辧公卓里拿
東西，問道：要不要上厠所？時間還早，一会回来放ni3們。然后
又出去。

　　到他最后来放開我們的時候，陳清揚活動一下手指，整理好
頭發，把身上的灰土dan3干浄，我們倆回招待所去。我們毎天都到
人保組去，毎到街子天就被kun3起来，除此之外，有時還和別人一
道到各隊去挨斗。他們還一再威脇説，要對我們采取其它專政手
段――我們受審査的事就是這樣的。

　　后来人家又不懷疑我們去了国外，開始對ta1比較客气，經常
叫ta1到医院去，給参謀長看前列腺炎。那時我們農場来了一大批
軍隊下来的老干部，很多人有前列腺炎。經過調査，發現整个農
場只有陳清揚知道人身上還有前列腺。人保組的同志説，要我們
交待男女關系問題。我説，ni3怎知我們有男女關系問題？ni3看見
了ma3？他們説，那ni3就交待投机倒把問題。我又説，ni3怎知我有
投机倒把問題？他們説，那ni3還是交待投敵叛變的問題。反正要
交待問題，具体交待什麼，ni3們自己去商量。要是什麼都不交待
，就不放ni3。我和陳清揚商量以后，决定交待男女關系問題。ta1
説，做了的事就不怕交待。

　　于是我就像作家一樣寫起交待材料来。首先交待的就是逃pao3
上山那天晩上的事。寫了好几遍，終于寫出陳清揚像考拉熊。ta1
承認ta1那天心情非常激動，確實像考拉熊。因爲ta1終于有了机会
，来實踐ta1的偉大友誼。于是ta1腿圈住我的腰，手抓住我的肩膀
，把我想像成一ke1大樹，几次想爬上去。

　　后来我又見到陳清揚，已經到了九十年代。ta1説ta1離了婚和
女儿住在上海，到北京出差。到了北京就想到，王二在這里，也
許能見到。結果真的在龍潭湖廟会上見到了我。我還是老樣子，
餓紋入嘴，眼窩下烏青，穿過了時的棉襖，蹲在地上吃不登大雅
之堂的鹵煮火燒。唯一和過去不同的是手上被硝酸染得焦黄。

　　陳清揚的樣子變了不少，ta1穿着薄ne4子大衣，花格ne4裙子，
高跟皮靴，戴金絲眼鏡，像个公司的公關職員，ta1不叫我，我絶
不敢認，于是我想到毎个人都有自己的本質，放到合適的地方就
大放光彩。我的本質是流氓土匪一類，現在做个城里的市民，学
校的教員，就很不像樣。

　　陳清揚説，ta1女儿已經上了大二，最近知道了我們的事，很
想見我。這事的起因是這樣的：ta1們医院想提拔ta1，發現ta1档案
里還有一堆東西。領導上討論之后，認爲是文革時整人的材料，
應予撤銷。于是派人到云南外調，花了一万元差旅費，終于把它
拿了出来。因爲是本人寫的，交還本人。ta1把它拿回家去放着，
被女儿看見了。該女儿説，好哇，ni3們原来是這麼造的我！

　　其實我和ta1女儿没有任何關系。ta1女儿産生時，我已經離開
云南了，陳清揚也是這麼解釋的，可是那女孩説，我可以把精液
放到試管里，寄到云南讓陳清揚人工授精。用ta1原話来説就是：
ni3們兩个混蛋什麼干不出来。

　　我們逃進山里的第一个夜晩，陳清揚興奮得很。天明時我睡
着了，ta1又把我叫起来，那時節大霧正从墻縫里流進来，ta1讓我
再干那件事，別戴那撈什子。ta1要給我生一窩小zai3子，過几年就
da1拉到這里。同時ta1jiu1住乳頭往下拉，以示da1拉之状。我覺得da1
拉不好看，就説，zan2們還是想想辧法，別叫它da1拉。所以我還是
戴着那撈什子。以后ta1對這件事就失去了興趣。

　　后来我再見陳清揚時，問道，怎麼樣，da1拉了ba1？ta1説可不
是，da1拉得一ta1糊塗。ni3想不想看看有多da1拉。后来我看見了，
并没有一ta4糊塗。不過ta1説，早晩要一ta1糊塗，没有別的出路。
我寫了這篇交待材料交上去，領導上很欣賞。有个大頭儿，不是
團参謀長就是政委，接見了我們，説我們的態度很好。領導上相
信我們没有投敵叛變。今后主要的任務就是交待男女關系問題。
假如交待得好，就讓我們結婚。但是我們并不想結婚。后来又説
，交待得好，就讓我調回内地。陳清揚也可以調上級医院。所以
我在招待所寫了一个多月交待材料，除了出公差，没人打攪，我
用復寫紙寫，正本是我的，副本是ta1的。我們有一模一樣的交待
材料。

　　后来人保組的同志找我商量，説是要開个大的批斗会。所有
在人保組受過審査的人都要参加，包括投机倒把分子，貪汚犯，
以及各種坏人。我們本該属于同一類，可是團領導説了，我們年
輕，交待問題的態度好，所以又可以不参加。但是有人攀我們，
説都受審査，他們爲什麼不参加。人保組也難辧。所以我們必須
参加。最后的决定是来做工作，動員我們参加。据説受受批斗，
思想上有了震動，以后可以少犯錯誤。既然有這樣的好處，爲什
麼不参加。到了開会的日子，場部和附近生産隊来了好几千人，
我們和好多別的人站到台上去。等了好半天，听了好几篇批判稿
，才輪到我們王陳二犯。原来我們的問題是思想淫乱，作風腐敗
，爲了逃避思想改造，逃到山里去。后来在党的政策感召下，下
山弃暗投明。听了這樣的評价，我們心情激動，和大家一起振臂
高呼：打倒王二！打倒陳清揚！斗過這一台，我們就算没事了，
但是還得寫交待，因爲團領導要看。在十五隊后山上，陳清揚有
一回很冲動，要給我生一群小zai3子，我没要。后来我想，生生也
不妨，再跟ta1説，ta1却不肯生了，而且ta1總是理解成我要干那件
事。ta1説，要干就干，没什麼關系。我想純粹爲我，這樣太自私
了，所以就很少干。何况開荒很累，没力气干。我所能交待的事
就是在地頭休息時摸ta1的乳房。

　　旱季里開荒時，到處是熱風，身上没有汗，可是肌肉干疼。
最熱時，只能tang3在樹下睡覺。枕着竹筒，睡在棕皮蓑衣上，我奇
怪爲什麼没人讓我交待蓑衣的事。那是農場的勞保用品，非常貴
。我帶進山兩件，一件是我的，一件是从別人門口順手拿来的。
一件也没拿回来。一直到我離開云南，也没人讓我交還蓑衣。

　　我們在地頭休息時，陳清揚拿斗笠盖住臉，敞開襯衣的領口
，馬上就睡着了。我把手伸進去，有很優美的渾圓的感覺。后来
我把扣子又解開几个，看見ta1的皮膚是淺紅色。雖然ta1總穿着衣
服干活，可是陽光透過了薄薄的布料。至于我，總是光膀子，已
經黒得像鬼一樣。

　　陳清揚的乳房是很結實的兩塊，tang3着的時候給人這樣的感覺
。但是其它地方很纖細。過了二十多年，大模樣没怎麼變，只是
乳頭變得有点大，有点黒。ta1説這是女儿做的nie4。那孩子剛出世
，像个粉紅色的小猪，閉着眼一口diao1住ta1那个地方狠命地吃，一
直把ta1吃成个老太太，自己却長成个漂亮大姑娘，和ta1当年一樣
。

　　年紀大了，陳清揚變得有点敏感。我和ta1在飯店里重温旧情
，説到這類話題，ta1就有恐慌之感。当年不是這樣。那時候在交
待材料里寫到ta1的乳房，我還有点犹豫。ta1説，就這麼寫。我説
，這樣ni3就暴露了。ta1説，暴露就暴露，我不怕！ta1還説是自然
長成這樣，又不是ta1搗了鬼。至于別人听説了有什麼想法，不是
ta1的問題。

　　過了這麼多年我才發現，陳清揚是我的前妻哩。交待完問題
人家叫我們結婚。我覺得没什麼必要了。可是領導上説，不結婚
影響太坏，非叫去登記不可。上午登記結婚，下午離婚。我以爲
不算ne4。乱秧秧的，人家忘了把發的結婚證要回去。結果陳清揚
留了一張。我們拿這二十年前發的破紙頭登記了一間双人房。要
是没有這東西，就不許住在一間房子里。二十年前不這樣。二十
年前他們讓我們住在一間房子里寫交待材料，当時也没這个東西
。

　　我寫了我們住在后山上的事。團領導要人保組的人帶話説，
枝節問題不要講太多，交待下一个案子罷。听了這話，我發了jiang4
驢脾气：媽媽的，這是案子ma3？陳清揚開導我説：這世界上有多
少人，毎天要干多少這種事，又有几个有資格成爲案子。我説其
實這都是案子，只不過領導上査不過来。ta1説既然如此，ni3就交
待罷。所以我交待道：那天夜里，我們離開了后山，向做案現場
進發。

                        （七）


　　我后来又見到陳清揚，和ta1在飯店里登記了房間，然后一起
到房間里去，我伸手幇ta1脱下大衣。陳清揚説，王二變得文明了
。這説明我已經變了很多。以前我不但相貌凶惡，行爲也很凶惡
。

　　我和陳清揚在飯店里又做了一回案。那里暖气燒得很暖，還
装着茶色玻璃。我坐在沙發上，ta1坐在床上，聊了一会儿天。逐
漸有了犯罪的气氛。我説，不是讓我看有多da1拉ma3，我看看。ta1
就站起来，脱了外衣，里面穿着大花的襯衫。然后ta1又坐下去，
説，還早一点。過一会服務員来送開水。他們有鑰匙，連門都不
敲就進来了。我問ta1，peng4上了人家怎麼説，ta1説，ta1没被peng4上過
。但是听説人家会把門一shuai1，在外面説：真他媽的討厭！

　　我和陳清揚逃進山以前，有一次我在猪場煮猪食。那時我要
燒火，要把猪菜切碎（所謂猪菜，是番薯藤、水葫芦一類東西）
，要往鍋里加糠添水。我同時做着好几樣事情。而軍代表却在一
邊die2die2不休，説我是如何之坏。他還讓我去告訴我的臭biao3子陳清
揚，ta1是如何之坏。忽然間我暴怒起来，lun2起長勺，照着粱上挂
的盛南瓜zi3的葫芦劈去，把它劈成兩半。軍代表嚇得一歩跳出房
去。如果他還要繼續数落我，我就要kan3他腦袋了。我是那樣凶惡
，因爲我不説話。

　　后来在人保組，我也不大説話，包括人家kun3我的時候。所以
我的手經常被kun3得烏青。陳清揚經常説話。ta1説：大嫂，kun3疼了
，或者：大嫂，給我拿手絹dian4一dian4。我頭發上系了一塊手絹。ta1
處處與人合作，苦頭吃得少。我們處處都不一樣。

　　陳清揚説，以前我不gou4文明。在人保組里，人家給我們松了
bang3。那条繩子在ta1的襯衣上留下了很多道痕迹。這是因爲那繩子
平時放在燒火的棚子里，沾上了鍋灰和柴草沫。ta1用不靈活的手
把痕迹dan3掉，只dan3了前面，dan3不了后面。等到ta1想叫我来dan3時，
我已經一歩跨出門去。等到ta1追出門去，我已經走了很遠，我走
路很快，而且从来不回頭看。就因爲這些原因，ta1根本就不愛我
，也説不上喜歡。

　　照領導定的性，我們在后山上干的事，除了ta1像考拉那次之
外，都不算案子。像我們在開荒時干的事，只能算枝節問題。所
以我没有繼續交待下去。其實還有別的事。当時熱風正烈，陳清
揚頭枕双臂睡得很熟。我把ta1的衣襟完全解開了。這樣ta1袒露出
上身，好像是故意的一樣。天又藍又亮，以致陰影里都是藍黝黝
的光。忽然間我心里一動，在ta1紅tong2tong2的身体上俯身下去。我都
忘了自己干了些什麼了。我把這事説了出来，以爲陳清揚一定不
記得。可是ta1説，“記得記得！那会儿我醒了。ni3在我肚臍上親
了一下ba1？好危險，差一点愛上ni3。”

　　陳清揚説，当時ta1剛好醒来，看見我那顆乱蓬蓬的頭正在ta1
肚子上，然后肚臍上輕柔的一触。那一刻ta1也不能自持。但是ta1
還是假装睡着，看我還要干什麼。可是我什麼都没干，抬起頭来
往四下看看，就走開了。

　　我寫的交待材料里説，那天夜里，我們離開后山，向做案現
場進發，背上背了很多壇壇罐罐，計劃是到南邊山里定居。那邊
土地肥沃，公路兩邊就是一人深的草。不像十五隊后山，草只有
半尺高。那天夜里有月亮，我們還走了一段公路，所以到天明將
起霧時，已經走了二十公里，上了南面的山。具体的説，到了章
風寨南面的草地上，再走就是森林。我們在一ke1大青樹下露營，
揀了兩塊干牛糞生了一堆火，在地上鋪了一塊塑料布。然后脱了
一切衣服（衣服已經湿了），lou3在一起，裹上三条毯子，滾成一
个球，就睡着了。睡了一个小時就被凍醒。三重毯子都湿透了，
牛糞火也滅了。樹上的水滴像傾盆大雨往下掉。空气里漂着的水
点有緑豆大小。那是在一月里，旱季最冷的几天。山的陰面就有
這麼潮。

　　陳清揚説，ta1醒時，听見我在ta1耳邊打机關槍。上牙peng4下牙
，一秒鐘不只一下。而且我已經有了熱度。我一感冒就不容易好
，必須打針。ta1就爬起来説，不行，這樣兩个人都要病。快干那
事。我不肯動，説道：忍忍罷。一会儿就出太陽。后来又説：ni3
看我干得了ma3？案發前的情况就是這樣的。

　　案發時的情形是這樣：陳清揚騎在我身上，一起一落，ta1背
后的天上是白茫茫的霧气。這時好像不那麼冷了，四下里傳来牛
鈴声。這地方的老dai3不關牛，天一亮水牛就自己pao3出来。那些牛
身上shuan1着木制的鈴襠，走起来發出悶悶的響声。一个厖然大物驟
然出現在我們身邊，耳邊的毛上挂着水珠。那是一条白水牛，它
側過頭来，用一只眼睛看我們。

　　白水牛的角可以做刀把，晶瑩透明很好看。可是質脆容易裂
。我有一把匕首，也是白牛角把，却一点不裂，很難得。刃的材
料也好，可是被人保組收走了。后来没事了，找他們要，却説找
不到了。還有我的獵槍，也不肯還我。人保組的老郭死乞白lie3地
説要買，可是只肯出五十塊錢，最后連槍帶刀，我一樣也没要回
来。

　　我和陳清揚在飯店里做案之前聊了好半天。最后ta1把襯衣也
脱下来，還穿着裙子和皮靴。我走過去坐在ta1身邊，把ta1的頭發
撩了起来。ta1的頭發有不少白的了。

　　陳清揚tang4了頭。ta1説，以前ta1的頭發好，舍不得tang4。現在没
關系了。ta1現在当了副院長，非常忙，也不能毎天洗頭。除此之
外，眼角bo2子下有不少皺紋。ta1説，女儿建議ta1去做整容手術。
但是ta1没時間做。

　　后来ta1説，好la1，看罷，就去解乳罩。我想幇ta1一把，也没
幇上。扣在前面，我把手伸到后面去了。ta1説看来ni3没学坏，就
轉過身来讓我看。我仔細看了一陣，提了一点意見。不知爲什麼
，ta1有点臉紅，説，好la1，看也看過了。還要干什麼？就要把乳
罩戴上。我説，別忙，就這樣罷。ta1説，怎麼，還要研究我的結
構？我説，那当然。現在不着急，再聊一会。ta1的臉更紅了，説
道：王二，ni3一輩子学不了好，永遠是个混蛋。

　　我在人保組，羅小四来看我，pa1窗戸一看，我被kun3得像粽子
一樣。他以爲案情嚴重，我会被槍斃掉，把一盒烟从窗里reng1進来
，説道：二哥，哥們儿一点意思，然后哭了。羅小四感情豐富，
很容易哭。我讓他点着了烟从窗口遞進来，他照辧了，差点肩關
節脱臼才遞到我嘴上，然后他問我還有什麼事要辧，我説没有。
我還説，ni3別招一大群人来看我，他也照辧了，他走后，又有一
幇孩子爬上窗台看，正看見我被烟熏的zheng1一眼閉一眼，樣子非常
難看。打頭的一个不禁説道：shua3流氓。我説，ni3ba4ni3媽才shua3流氓
，他們不流氓能有ni3？那孩子抓了些泥巴reng1我。等把我放開，我
就去找他ba4，説道：今天我在人保組，被人像kun3猪一樣kun3上。令
郎人小志大，趁那時朝我reng1泥巴。那人一听，jiu1住他儿子就zou4。
我在一邊看完了才走，陳清揚听説這事，就有這種評价：王二，
ni3是个混蛋。

　　其實我并非永遠是混蛋。我現在有家有口，已經学了不少好
。抽完了那根烟，我把ta1抱過来，很熟練地在ta1胸前愛撫一番，
然后就想脱ta1的裙子。ta1説：別忙，再聊会儿，ni3給我也来支烟
，我点了一支烟，抽着了給ta1。

　　陳清楊説，在章風山ta1騎在我身上一上一下，極目四野，都
是灰蒙蒙的水霧。忽然間覺得非常寂寞，非常孤独。雖然我的一
部分在ta1身体里磨擦，ta1還是非常寂寞，非常孤独。后来我活過
来了，説道：換換，ni3看我的，我就翻到上面去。ta1説。那一回
ni3比na3回都混蛋。

　　陳清揚説，那回我比na3回都混蛋，是指我忽然發現ta1的脚很
小巧好看。因此我説，老陳，我准備当个拜脚狂。然后我把ta1兩
腿捧起来，吻ta1的脚心。陳清揚平tang3在草地上，兩手攤開，抓着
草。忽然ta1一晃頭，用頭發盖住了臉，然后heng1了一声。

　　我在交待材料里寫道，那時我放開ta1的腿，把ta1臉上的頭發
撫開。陳清揚猛烈地zheng1扎，流着眼泪，但是没有動手。ta1臉上有
兩点很不健康的紅暈。后来ta1不zheng1扎了，對我説，混蛋，ni3要把
我怎麼辧。我説，怎麼了。ta1又笑，説道：不怎麼。接着来。所
以我又捧起ta1的双腿。ta1就那麼tang3着不動，双手平攤，牙咬着下
唇，一声不響。如果我多看ta1一眼，ta1就笑笑。我記得ta1臉特別
白，頭發特別黒，整个情况就是這樣的。

　　陳清揚説，那一回ta1tang3在冷雨里，忽然覺得毎一个毛孔都進
了冷雨。ta1感到悲从中来，不可断絶。忽然間一股巨大的快感劈
進来。冷霧，雨水，都沁進了ta1的身体。那時節ta1很想死去。ta1
不能忍耐，想叫出来，但是看見了我ta1又不想叫出来。世界上還
没有一个男人能叫ta1肯当着他的面叫出来。ta1和任何人都格格不
入。

　　陳清揚后来和我説，毎回和我做愛都深受折磨。在内心深處
ta1很想叫出来，想抱住我狂吻，但是ta1不樂意。ta1不想愛別人，
任何人都不愛；尽管如此，我吻ta1脚心時，一股辛辣的感覺還是
鑽到ta1心里来。

　　我和陳清揚在章風山上做愛，有一只老水牛在一邊看。后来
它mou1了一声pao3開了，只剩我們兩人。過了很長時間，天漸漸亮了
。霧从天頂消散。陳清揚的身体沾了露水，閃起光来。我把ta1放
開，站起来，看見離寨子很近，就説：走。于是離開了那个地方
，再没回去過。

                        （八）


　　我在交待材料里説，我和陳清揚在劉大die1后山上做案无数。
這是因爲劉大die1的地是熟地，開起来不那麼費力。生活也安定，
所以温飽生淫欲。那片山上没人，劉大die1tang3在床上要死了。山上
非霧即雨，陳清揚腰上束着我的板帶，上面挂着刀子。脚上穿高
統雨靴，除此之外不着一絲。

　　陳清揚后来説，ta1一輩子只交了我一个朋友。ta1説，這一切
都是因爲我在河邊的小屋里談到偉大友誼。人活着總要做几件事
情，這就是其中之一。以后ta1就没和任何人有過交情。同樣的事
做多了没意思。

　　我對此早有預感。所以我向ta1要求此事時就説：老兄，zan2們
敦敦偉大友誼如何？人家夫婦敦倫，我們无倫可言，只好敦友誼
。ta1説好。怎麼敦？正着敦反着敦？我説反着敦。那時正在地頭
上。因爲是反着敦，就把兩件蓑衣鋪在地上，ta1pa1在上面，像一
匹馬，説道：ni3最好快一点，劉大die1該打針了。我把這些事寫迸
了交待材料，領導上讓我交待：

　　１、誰是“敦倫”；
　　２、什麼叫“敦敦”偉大友誼；
　　３、什麼叫正着敦，什麼叫反着敦。

把這些都説清以后，領導上又叫我以后少掉文，是什麼問題就交
待什麼問題。

　　在山上敦偉大友誼時，嘴里噴出白气。天不那麼凉，可是很
湿，抓過一把能ning3出水来。就在蓑衣旁邊，蚯蚓在爬。那片地真
肥。后来玉米還没熟透，我們就把它放在搗臼堕搗，這是山上老
景頗的作法。做出的玉米ba1ba1很不坏。在冷水里放着，好多天不
坏。。

　　陳清揚pa1在冷雨里，乳房摸起来像冷苹果。ta1渾身的皮膚繃
緊，好像抛過光的大理石。后来我把小和尚拔出来，把精液射到
地里，ta1在一邊看着，面帶驚恐之状。我告訴ta1：這樣地会更肥
。ta1説：我知道，后来又説：地里会不会長出小王二来，――這
像个大夫説的話ma3？

　　雨季過去后，我們化装成老dai3，到清平gan3街。后来的事我已
經寫過，我在清平遇上了同学，雖然化了装，人家還是一眼就認
出我来，我的个子太高，装不矮。人家對我説：二哥。ni3pao3na3儿
去了。我説：我不会講漢話la1！雖然尽力加上一点怪腔，還是京
片子。一句就漏餡了。

　　回到農場是ta1的主意。我自己既然上了山，就不准備下去。
ta1和我上山，是爲了偉大友誼。我也不能不陪ta1下去。其實我們
随時可以逃走，但ta1不樂意。ta1説現在的生活很有趣。陳清揚后
来説，在山上ta1也覺得很有趣。漫山冷霧時，腰上別着刀子，足
deng1高統雨靴，走到雨絲里去。但是同樣的事做多了就不再有趣。
所以ta1還想下山，忍受人世的摧殘。

　　我和陳清揚在飯店里重温偉大友誼，説到那回从山上下来，
走到岔路口上，那地方有四条岔路，各通一方。東西南北没有關
系，一条通到国外，是未知之地；一条通到内地；一条通到農場
；一条是我們来的路。那条路還通到戸撒。那里有很多阿cang1鐵匠
，那些人世世代代当鐵匠。我雖然不是世世代代，但我也能当鐵
匠，我和那些人熟得很，他們都佩服我的技術。阿cang1族的女人都
很漂亮，身上挂了很多銅箍和銀錢，陳清揚對那種打扮十分神往
，ta1很想到山上去当个阿cang1。那時雨季剛過。云从四面八方升起
来。天頂上閃過一縷縷陽光。我們有各種選擇，可以到各方向去
。所以我在路口上站了很久。后来我回内地時，站在公路上等汽
車，也有兩種選擇，可以等下去，也可以回農場去。当我沿着一
条路走下去的時候，心里總想着ling4一条路上的事。這種時候我心
里很乱。

　　陳清揚説過；我天資中等，手很巧，人特別渾。這都是有所
指的。説我天資中等，我不大同意，説我特別渾，事實倶在，不
容抵頼。至于説我手巧，可能是自己身上体会出来的，我的手的
確很巧，不光表現在摸女人方面。手掌不大，手指特長，可以做
任何精細的工作，山上那些阿cang1鐵匠打刀刃比我好，可是要比在
刀上刻花紋，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所以起碼有二十个鐵匠提出
過，讓我們搬過去，他打刀刃我刻花紋，我們搭一夥。假如当初
搬了過去，可能現在連漢話都不会説了。

　　假如我搬到一位阿cang1大哥那里去住，現在准在黒洞洞的鐵匠
鋪里給戸撒刀刻花紋。在他家泥濘的后院里，准有一大窩小zai3子
，共有四種組合形式：

　　１、陳清揚和我的；
　　２、阿cang1大哥和阿cang1大嫂的；
　　３、我和阿cang1大嫂的；
　　４、陳清揚和阿cang1大哥的。

　　陳清揚从山上背柴回来，撩起衣裳，露出極壮碩的乳房，不
分青紅zao4白，就給其中一个wei4nai3。假如当初我退回山上去，這樣
的事就会發生。

　　陳清揚説，這樣的事不会發生，因爲它没有發生，實際發生
的是，我們回了農場，寫交待材料出斗争差。雖然随時都可以pao3
掉，但是没有pao3。這是真實發生了的事。

　　陳清揚説，我天資平常，ta1顯然没把我的文学才能考慮在内
。我寫的交待材料人人都愛看。剛開始寫那些東西時，我有很大
抵触情緒。寫着寫着就入了迷。這顯然是因爲我寫的全是發生過
的事。發生過的事有无比的魅力。

　　我在交待材料里寫下了一切細節，但是没有寫以下已經發生
的事情：

　　我和陳清揚在十五隊后山上，在草房里干完后，到山澗里戲
水。山上下来的水把紅土剥光，露出下面的藍粘土来。我們爬到
藍粘土上晒太陽。暖過来后，小和尚又直立起来。但是剛發泄過
，不像急色鬼。于是我側tang3在ta1身后，枕着ta1的頭發進入ta1的身
体。我們在飯店里，后来也是這麼重温偉大友誼。我和陳清揚側
tang3在藍粘土上，那時天色將晩，風也有点凉。tang3在一起心平气和
，有時輕輕動一下，据説海豚之間有生殖性的和娯樂性的兩種gao3
法，這就是説，海豚也有偉大友誼。我和陳清揚連在一起，好像
兩只海豚一樣。

　　我和陳清揚在藍粘土上，閉上眼睛，好像兩只海豚在海里游
動。天黒下来，陽光逐漸紅下去。天邊起了一片云，惨白惨白，
翻着无数死魚肚皮，deng4起无数死魚眼睛。山上有一股風，无声无
息地吹下去。天地間充滿了悲惨的气氛。陳清揚流了很多眼泪。
ta1説是触景傷情。

　　我還存了当年交待材料的副本，有一回拿給一位gao3英美文学
的朋友看，他説很好，有維多利亞時期地下小説的韵味。至于刪
去的細節，他也説刪得好，那些細節破坏了故事的完整性。我的
朋友真有大学問。我寫交待材料時很年輕，没什麼学問（到現在
也没有学問），不知道什麼是維多利亞時期地下小説。我想的是
不能教会厂別人。我這分交待材料不少人要看。假如他們看了情
不自禁也去gao3破鞋，那倒不傷大雅，要是学会了這个，那可不大
好。

　　我在交待材料里還漏掉了以下事實，理由如前所述。我們犯
了錯誤，本該被槍斃，領導上挽救我們，讓我寫交待材料，這是
多麼大的寛大！所以我下走决心，只寫出我們是多麼坏。

　　我們倆在劉大die1后山上時，陳清揚給自己做了一件筒裙，想
穿了它化装成老dai3，到清平去gan3街。可是ta1穿上以后連路都走不
了la1。走到清平南邊遇到一条河，山上下来的水像冰一樣凉，像
yan1雪里紅一樣緑，那水有齊腰深，非常急。我走過去，把ta1用一
个肩膀扛起来，徑直走過河才放下来。我的一邊肩膀正好和陳清
揚的腰等寛，記得那時ta1的臉紅得利害。我還説，我可以把ni3扛
到清平去，再扛回来，比ni3niu3niu3捏捏地走更快。ta1説，去ni3媽的
罷。

　　筒裙就像个布筒子，下口只有一尺寛。会穿的人在里面可以
干各種事，包括在大街上撒尿，不用蹲下来。陳清揚説，這一手
ta1永遠学不会。在清平集上觀mo2了一陣，ta1得到了要扮就扮阿cang1
的結論。回来的路是上山，而且ta1的力气都耗光了。毎到跨溝越
坎之處，ta1就找个樹dun1子，姿儀万方地站上去，讓我扛ta1。

　　回来的路上扛着ta1爬披。那時旱季剛到，天上白云縱横，陽
光燦爛。可是山里還時有小雨。紅土的大板塊就分外的滑。我走
上那塊爛泥板，就像初次上冰場。那時我右手扣住ta1的大腿，左
手提着獵槍，背上還有一个背簍，走在那滑溜溜的斜面上，十分
吃力。忽然間我向左邊滑動，馬上要滑進山溝，幸虧手里有条槍
，拿槍zhu3在地上。那時我全身繃緊，pin1了老命，總算支持住了。
可這个笨蛋還来添乱，在我背上撲騰起来，讓我放ta1下去。那一
回差一点死了。

　　等我剛能喘過气来，就把槍帶交到右手，lun2起左手在ta1屁股
上狠狠打了兩巴掌，隔了薄薄一層布，倒顯得格外光滑。ta1的屁
股很圓。鷄巴，感覺非常之好的la1！ta1挨了那兩下登時老實了。
非常的乖，一声也不吭。

　　当然打陳清揚屁股也不是好事，但是我想別的破鞋和野漢子
之間未必有這樣的事。這件事離了題，所以就没寫。

                         （九）


　　我和陳清揚在章風山上做愛時，ta1還很白，太陽穴上的血管
清晰可見。后来在山里晒得很黒。回到農場又變得白皙。后来到
了軍民共建邊防時期，星期天机務站出一輛大tuo1拉机，拉上一車
有問題的人到磚窰出磚。出完了磚再拉到邊防綫上的生産隊去，
和宣傳隊会齊。我們這一車是歴史反革命，賊，走資派，gao3破鞋
的等等，敵我矛盾人民内部都有，干完了活到邊境上斗争一台，
以便鞏固政治邊防。出這種差公家管飯，武装民兵押着蹲在地上
吃。吃完了我和陳清揚倚着tuo1拉机站着，過来一幇老婆娘，對ta1
品頭論足。結論是ta1真白，難怪gao3破鞋。

　　我去找過人保組老郭，問他們叫我們出這種差是什麼意思。
他們説，无非是讓對面的坏人知道這邊li4害，不敢過来。本来不
該叫我們去，可是湊不齊人数。反正我們也不是好東西，去去也
没什麼的。我説去去原是不妨，ni3叫人別jiu1陳清揚的頭發。gao3急
了老子又要往山上pao3。他説他不知道有這事，一定去説説。其實
我早想上山，可是陳清揚説，算了，jiu1jiu1頭發又怎麼了。

　　我們出斗争差時，陳清揚穿我的一件学生制服。那衣服ta1穿
上非常大，袖子能到掌心，領子拉起来能遮住臉腮。后来ta1把這
衣服要走了。据説這衣服還在，大掃除擦玻璃ta1還穿。挨斗時ta1
非常熟練，一听見説到我們，就从書包里掏出一双洗得干干浄浄
用麻繩shuan1好的解放鞋，往bo2子上一挂，等待上台了。陳清揚説，
在家里剛洗過澡，ta1拿我那件衣服当浴衣穿！

　　那時ta1表演給女儿看，当年怎麼挨斗。人是jue1着的，有時還
得抬臉給人家看，就和跳巴西桑巴舞一樣。那孩子問道：我ba4ne4
？陳清揚説：ni3ba4ba4坐飛机。那孩子就格格笑，覺得非常有趣。
我听見這話，覺得如有芒刺在背。第一，我也没坐飛机。挨斗時
是兩个小四川押我，他倆非常客气，總是先道歉説：王哥，多担
戴。然后把我jue1出去。押ta1的是宣傳隊的兩个小騷貨，又jue1ge1膊
又jiu1頭發，照ta1説的好像人家對我比對ta1還不好，這麼説對当年
那兩个小四川不公平。第二，我不是ta1ba4ba4。等斗完了我們，就
該演節目了。把我們nian3下台，nian3上tuo1拉机，連夜開回場部去。毎
次出過斗争差，陳清揚都性欲勃發。

　　我們pao3回農場来，受批判，出斗争差，這也是一陣陣的。有
時候團長還請我們到他家坐，説起我們犯錯誤，他還説，這種錯
誤他也犯過。然后就和陳清揚談前列腺。這時我就告辞，除非他
叫我修手表。有時候對我們很坏，一礼拜出兩次斗争差。這時政
委説，像王二陳清揚這樣的人，就是要斗争，要不大家都会pao3到
山上去，農場還辧不辧。凭心而論，政委説的也有道理，而且他
没有前列腺炎。所以陳清揚書包里那双破鞋老不reng1，随時備用。
過了一段時間，不再叫我們出斗争差，有一回政委出去開会，團
長到軍務科説了説，就把我放回内地去了。

　　有關斗争差的事是這樣的：当地有一種傳統的娯樂活動，就
是斗破鞋。到了農忙時大家都很累。隊長説，今晩上娯樂一下，
斗斗破鞋。但是他們怎麼娯樂的，我可没見過。他們斗破鞋時，
總把没結婚的人都nian3走。再説，那些破鞋面黒如鍋底，nai3袋低垂
，我不愛看。

　　后来来了一大批軍隊干部，接管了農場，就下令不准斗破鞋
。理由是不講政策。但是到了軍民共建時期，又下令説可以斗破
鞋，團里下了命令，叫我們到宣傳隊報到，准備参加斗争。馬上
我就要逃進山去，可是陳清揚不肯跟我走。ta1還説，ta1无疑是当
地斗過的破鞋里最漂亮的一个。斗ta1的時候，周圍好几个隊的人
都去看，這讓ta1覺得无比自豪。

　　團里叫我們随宣傳隊活動，是這麼交待的：我們倆是人民内
部矛盾，這就是説，罪惡不彰，要注意政策。但是又説，假如群
衆憤怒了，要求狠狠斗我們，那就要靈活掌握。結果群衆見了我
們就憤怒。宣傳隊長是團長的人，他和我們私交也不坏，pao3到招
待所来和我們商量：能不能請陳大夫受点委屈？陳清揚説，没有
關系。下回ta1就把破鞋挂在了bo2子上，但是大家還是不滿意。他
只好讓陳清揚再受点委屈。最后他説，大家都是明白人，我也不
多説。nin2二位多担戴ba1。

　　我和陳清揚出斗争差的時候，開頭總是呆在芭蕉樹后面。那
里是后台。等到快輪到我們時，ta1就站起来，把頭上的發ka3取下
来銜在嘴里，再一个个別好，翻起領口，拉下袖子，背過双手，
等待受kun3了。

　　陳清揚説，他們用竹批繩，綜繩来kun3ta1，總把ta1的手kun3腫。
所以ta1从家里帶来了liang4衣服的棉繩。別人也抱怨説，女人不好kun3
。渾身圓滾滾，一点不吃繩子。與此同時，一双大手从背后擒住
ta1的手腕，ling4一双手把ta1緊緊kun3起来，kun3成五花大bang3。

　　后来人家把ta1押出去，后面有人jiu1住ta1的頭發，使ta1不能往
兩邊看，也不能低下頭，所以ta1只能微微側過頭去，看汽灯青白
色的灯光，有時ta1正過頭来，看見一些陌生的臉，ta1就朝那人笑
笑。這時ta1想，這真是个陌生的世界！這里發生了什麼，ta1一点
不了解。

　　陳清揚所了解的是，現在ta1是破鞋。繩子kun3在ta1身上，好像
一件緊身衣。這時ta1渾身的曲綫畢露。ta1看到在場的男人袴襠里
都凸起来。ta1知道是因爲ta1，但爲什麼這樣，ta1一点不理解。

　　陳清揚説，出斗争差時，人家總要jiu1着ta1頭發讓ta1往四下看
，爲此ta1把頭發梳成兩縷，分別用皮筋系住，這樣人家一只手提
住ta1的手腕，ling4一只手jiu1ta1的頭發就特別方便。ta1就這樣被人駕
駛着看到了一切，一切部流進ta1心里。但是ta1什麼都不理解。但
是ta1很愉快，人家要ta1做的事ta1都做到了，剩下的事與ta1无關。
ta1就這樣在台上扮演了破鞋。

　　等到斗完了我們，就該演文藝節目了。我們当然没資格看，
就被nian3上tuo1拉机，拉回場部去。開tuo1拉机的師傅早就着急回家睡
覺，早就把机器發動起来。所以連陳清揚的bang3繩也来不及松開。
我把ta1抱上tuo1車，然后車上顛得很，天又黒，還是解不開。到了
場部以后，索性我把ta1扛回招待所，在電灯下慢慢解。這時候陳
清場面有tuo2顔、説道：敦偉大友誼好ba1？我都有点等不急了！

　　陳清揚説，那一刻ta1覺得自己像个礼品盒，正在打開包装，
于是ta1心花怒放，ta1終于解脱了一切煩惱，用不着再去想自己爲
什麼是破鞋，到底什麼是破鞋，以及其它費解的東西：我們爲什
麼到這个地方来，来干什麼等等。現在ta1把自己交到了我手里。

　　在農場里，毎回出完了斗争差，陳清揚還要求敦偉大友誼。
那時總是在卓子上。我寫交待材料也在那張卓子上，高度十分合
適。ta1在那張卓上像考拉那樣，快感如潮，經常禁不住喊出来。
那時黒着灯，看不見ta1的模樣。我們的后窗總是開着的，窗后是
一个很dou3的坡。但是總有人来探頭探腦，那些腦袋露在窗台上好
像樹枝上的寒鴉。我那張卓子上老放着一些山梨，硬得人牙咬不
動，只有猪能吃。有時ta1拿一个从我肩上reng1出去，百發百中，中
彈的从dou3坡上滾下去。這種事我不那麼受用，最后射出的精液都
冷冰冰，不瞞ni3説，我怕打死人，像這樣的事倒可以寫進交待材
料，可是我怕人家看出我在受審査期間繼續犯錯誤，給我罪加一
等。

                        （十）


　　后来我們在飯店里重温偉大友誼，談到各種事情。談到了当
年的各種可能性，談到了我寫的交待材料，還談到了我的小和尚
。那東西一听別人談到它，就激昂起来，蠢動个不停。因此我總
結道，那時人家要把我們錘掉，但是没有錘動。我到今天還強硬
如初。爲了偉大友誼，我還能光着屁股上街pao3三圈。我這个人，
一向不大知道要臉。不管怎麼説，那是我的黄金時代。雖然我被
人当成流氓。我認識那里好多人，包括gan3馬幇的流浪漢，山上的
老景頗等等。提起会修表的王二，大家都知道。我和他們在火邊
喝那種兩毛錢一斤的酒，能喝很多。我在他們那里大受歡迎。

　　除了這些人，猪場里的猪也喜歡我，因爲我wei4猪時，猪食里
的糠比平時多三倍。然后就和司務長chao3架，我説，我們猪總得吃
飽ba1。我身上帶有很多偉大友誼，要送給一切人。因爲他們都不
要，所以都發泄在陳清揚身上了。

　　我和陳清揚在飯店里敦偉大友誼，是娯樂性的。中間退出来
一次，只見小和尚上血迹斑斑。ta1説，年紀大了，里面有点薄，
ni3別那麼使勁。ta1還説，在南方呆久了，到了北方手就裂。而蛤
lie3油的質量下降，抹在手上一点用都不管。説完了這些話，ta1拿
出一小瓶甘油来，抹在小和尚上面。然后正着敦，説話方便。我
就像一根待解的木料，tang3在ta1分開的双腿中間。

　　陳清揚臉上有很多淺淺的皺紋，在灯光下好像一条条金綫。
我吻ta1的嘴，ta1没反對。這就是説，ta1的嘴唇很柔軟，而且分開
了。以前ta1不讓我吻ta1嘴唇，讓我吻ta1下巴和bo2子交界的地方。
ta1説，這樣刺激性欲。然后繼續談到過去的事。

　　陳清揚説，那也是ta1的黄金時代。雖然被人称做破鞋，但是
ta1清白无辜。ta1到現在還是无辜的。听了這話，我笑起来。但是
ta1説，我們在干的事算不上罪nie4。我們有偉大友誼，一起逃亡，
一起出斗争差，過了二十年又見面，ta1当然要分開兩腿讓我pa1進
来。所以就算是罪nie4，ta1也不知罪在何處。更主要的是，ta1對這
罪惡一无所知。

　　然后ta1又一次呼吸急促起来。ta1的臉變得赤紅，兩腿把我用
力夾緊，身体在我下面繃緊，壓抑的叫声一次又一次穿過牙關，
過了很久才松馳下来。這時ta1説很不坏。

　　很不坏之后，ta1還説這不是罪nie4。因爲ta1像蘇格拉底，對一
切都一无所知。雖然活了四十多歳，眼前還是奇妙的新世界。ta1
不知道爲什麼人家要把ta1發到云南那个荒凉的地方，也不知爲什
麼又放ta1回来。不知道爲什麼要説ta1是破鞋，把ta1押上台去斗争
，也不知道爲什麼又説ta1不是破鞋，把寫好的材料又抽出来。這
些事有過各種解釋，但没有一種ta1能听dong3。ta1是如此无知，所以
ta1无罪。一切法律書上都是這麼寫的。

　　陳清揚説，人活在世上、就是爲了忍受摧殘，一直到死。想
明了這一点，一切都能泰然處之。要説明ta1怎会有這種見識，一
切都要回溯到那一回我从医院回来，从ta1那里經過進了山。我叫
ta1去看我，ta1一直在犹豫。等到ta1下定了决心，穿過中午的熱風
，来到我的草房前面，那一瞬間，ta1心里有很多美麗的想像。等
到ta1進了那間草房，看見我的小和尚直挺挺，像一件丑惡的刑具
。那時ta1驚叫起来，放弃了一切希望。

　　陳清揚説，在此之前二十多年前一个冬日，ta1走到院子里去
。那時節ta1穿着棉衣，艱難地爬過院門的門檻。忽然一粒砂粒鑽
進了ta1的眼睛。這是那麼的疼，冷風又是那樣的割臉，眼泪不停
地流。ta1覺得難以忍受，立刻大哭起来，企圖在一張小床上哭醒
，這是與生倶来的積習，根深蒂固。放声大哭从一个梦境進入ling4
一个梦境，這是毎个人都有的奢望。

　　陳清揚説，ta1去找我時，樹林里飛舞着金蠅。風从所有的方
向吹来，穿過衣襟，爬到身上。我呆的那个地方可算是空山无人
。炎熱的陽光好像細碎的云母片，从天頂落下来。在一件薄薄的
白大褂下，ta1已經脱得精光。那時ta1心里也有很多奢望。不管怎
麼説，那也是ta1的黄金時代，雖然那時ta1被人叫作破鞋。

　　陳清揚説，ta1到山里找我時，爬過光禿禿的山崗。風从衣服
下面吹進来，吹過ta1的性敏感帶，那時ta1感到的性欲，就如風一
樣捉摸不定。它放散開，就如山野上的鳳。ta1想到了我們的偉大
友誼，想起我从山上急匆匆地走下去。ta1還記得我長了一頭乱蓬
蓬的頭發，論證ta1是破鞋時，目光筆直地看着ta1。ta1感到需要我
，我們可以合并，成爲雄雌一体。就如幼小時ta1爬出門檻，感到
了外面的風。天是那麼藍，陽光是那麼亮，天上還有鴿子在飛。
鴿哨的声音叫人終身難忘。此時ta1想和我交談，正如那時節ta1渇
望和外面的世界合爲一体，溶化到天地中去。假如世界上只有ta1
一个人，那實在是太寂寞了。

　　陳清揚説，ta1到我的小草房里去時，想到了一切東西，就是
没想到小和尚。那東西太丑，簡直不配出現在梦幻里。当時陳清
揚也想大哭一場，但是哭不出来，好像被人捏住了喉long2。這就是
所謂的真實。真實就是无法醒来。那一瞬間ta1終于明白了在世界
上有些什麼，下一瞬間ta1就下定了决心，走上前来，接受摧殘，
心里快樂異常。

　　陳清揚還説，那一瞬間，ta1又想起了在門檻上痛哭的時刻。
那時ta1哭了又哭，總是哭不醒。而痛苦也没有一点減小的意思。
ta1哭了很久，總是不死心。ta1一直不死心，直到二十年后面對小
和尚。這已經不是ta1第一次面對小和尚。但是以前ta1不相信世界
上還有這種東西。

　　陳清揚説，ta1面對這丑惡的東西，想到了偉大友誼。大学里
有个女同学，長得丑惡如鬼（或者説，長得也是這个模樣），却
非要和ta1睡一个床。不但如此，到夜深入静的時候，還要吻ta1的
嘴，摸ta1的乳房。説實在的，ta1没有這方面的嗜好。但是爲了交
情，ta1忍住了。如今這个東西張牙舞爪，所要求的不過是同一種
東西。就讓它如愿以嘗，也算是交友之道。所以ta1走上前来，把
它的丑惡深深埋葬，心里快樂異常。

　　陳清揚説，到那時ta1還相信自己是无辜的。甚至直到ta1和我
逃進深山里去，几乎毎天都敦偉大友誼。ta1説這絲毫也不能説明
ta1有多麼坏，因爲ta1不知道我和我的小和尚爲什麼要這樣。ta1這
樣做是爲了偉大友誼，偉大友誼是一種諾言。守信肯定不是罪nie4
。ta1許諾過要幇助我，而且是在一切方面。但是我在深山里在ta1
屁股上打了兩下，徹底dian4汚了ta1的清白。

                       （十一）


　　我寫了很長時間交待材料，領導上總説，交待得不徹底，還
要繼續交待。所以我以爲，我的下半輩子要在交待中度過。最后
陳清揚寫了一篇交待材料，没給我看，就交到了人保組。此后就
再没讓我們寫材料。不但如此，也不叫我們出斗争差。不但如此
，陳清揚對我也冷淡起来。我没情没緒地過了一段時間，自己回
了内地。ta1到底寫了什麼，我怎麼也猜不出来。

　　从云南回来時我損失了一切東西：我的槍，我的刀，我的工
具，只多了一樣東西，就是档案袋鼓了起来。那里面有我自己寫
的材料，从此不管我到什麼地方，人家都能知道我是流氓。所得
的好處是比別人早回城，但是早回来没什麼好，還得到京郊插隊
。

　　我到云南時，帶了很全的工具，卓拿子、小台鉗都有。除了
鉗工家具，還有一套修表工具。住在劉大die1后山上時，我用它給
人看手表。雖然空山寂寂，有些馬幇却从那里過。有人讓我鑒定
走私表，我説値多少就値多少。当然不是白干。所以我在山上很
活得過。要是不下来，現在也是万元戸。

　　至于那把双筒獵槍，也是一宝。原来当地ka3賓槍老套筒都不
希罕，就是没見過那玩意。筒子那麼粗，又是兩个管，我拿了它
很能虎人。要不人家早把我們搶了。我，特別是劉老die1，人家不
会搶，恐怕要把陳清揚搶走。至于我的刀，老shuan1在一条牛皮大帶
上。牛皮大帶又老shuan1陳清揚腰上。睡覺做愛都不摘下来。ta1覺得
帶刀很气派。所以這把刀可以説已經属于陳清揚。槍和刀我已説
過，被人保組要走了。我的工具下山時就没帶下来，就放在山上
，准備不順利時再往山上pao3。回来時行色匆匆，没顧上去拿，因
此我成了徹底的窮光蛋。

　　我對陳清揚説，我怎麼也想不出来在最后一篇交待里ta1寫了
什麼。ta1説，現在不能告訴我，要告訴我這件事，只能等到了分
手的時候，第二天ta1要回上海，ta1叫我送ta1上車站。

　　陳清揚在各个方面都和我不同。天亮以后，洗了个冷水澡（
没有熱水了），ta1穿戴起来。从内衣到外衣，ta1都是一个香噴噴
的ＬＡＤＹ。而我从内衣到外衣都是一个地道的土流氓，无怪人
家把ta1的交待材料抽了出来，不肯抽出我的。這就是説，ta1那破
裂的處女膜長了起来。而我ne4，根本就没長過那个東西。除此之
外，我還犯了教唆之罪，我們在一起犯了很多錯誤，既然ta1不知
罪，只好都算在我帳上。

　　我們結了帳，走到街上去。這時我想，ta1那篇交待材料一定
淫穢万分。看交待材料的人都心硬如鐵，水平无比之高，能叫人
家看了受不住，那還好得了？陳清揚説，那篇材料里什麼也没寫
，只有ta1真實的罪nie4。

　　陳清揚説ta1真實的罪nie4，是指在清平山上。那時ta1被架在我
的肩上，穿着緊裹住双腿的筒裙，頭發低垂下去，直到我的腰際
。天上白云匆匆，深山里只有我們兩个人。我剛在ta1屁股上打了
兩下，打得非常之重，火燒火撩的感覺正在飄散。打過之后我就
不管別的事，繼續往山上攀登。

　　陳清揚説，那一刻ta1感到渾身无力，就tan1軟下来，挂在我肩
上。那一刻ta1覺得如春藤繞樹，小鳥依人，ta1再也不想理会別的
事，而且在那一瞬間把一切部遺忘。在那一瞬間ta1愛上了我，而
且這件事永遠不能改變。

　　在車站上陳清揚説，這篇材料交上去，團長拿起来就看。看
完了面紅耳赤，就像ni3的小和尚。后来見過ta1這篇交待材料的人
，一个个都面紅耳赤，好像小和尚。后来人保組的人找了ta1好几
回，讓ta1拿回去重寫，但是ta1説，這是真實情况，一个字都不能
改。人家只好把這个東西放進了我們的档案袋。

　　陳清揚説，承認了這个，就等于承認了一切罪nie4。在人保組
里，人家把各種交待材料拿給ta1看，就是想讓ta1明白，誰也不這
麼寫交待。但是ta1偏要這麼寫。ta1説，ta1之所以要把這事最后寫
出来，是因爲它比ta1干過的一切事都坏。以前ta1承認過分開双腿
，現在又加上，ta1做這些事是因爲ta1喜歡。做過這事和喜歡這事
大不一樣。前者該当出斗争差，后者就該五馬分尸千刀万gua3。但
是誰也没權力把我們五馬分尸，所以只好把我們放了。。

　　陳清揚告訴我這件事以后，火車就開走了。以后我再也没見
過ta1。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