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堅　硬　的　稀　粥

　　　　　　　　　　　　　　　　　王　蒙

　　　　　　　　　　（選自《中国作家》一九八九年第二期）

　　我們家的正式成員包括爺爺、nai3nai3、父親、母親、叔叔、shen3shen3、我、妻子、堂妹、妹夫
，和我那个最可愛的痩高佻儿子。他們的年齡分別是八八歳、八四歳、六三歳、六四歳、六
一歳、五七歳、四十歳、四十歳　……　十六歳。梯形結構合乎理想。ling4外，我們有一位比
正式成員還要正式的不可須臾離之的非正式成員――徐姐。ta1今年五九歳，在我們家操持家
務已經四十年，ta1離不開我們，我們離不開ta1。面前天賦人權，自然平等。一律称ta1爲“姐
”。

　　我們一直生活得很平穏，很團結。包括是否認爲今夏天气過熱、喝茶是喝八塊錢一兩的
龍井還是四毛錢一兩的青茶，用香zao4用白蘭還是紫羅蘭還是金盾，大家一律听爺爺的。从来
没有過意見分qi2，没有過論證争鳴相持不下，没有過縱横bai3闔，明争暗斗。連頭發我們也是
留的一个式樣，当然各分男女。

　　几十年来，我們毎天早晨六点十分起床，六点三十五分，徐姐給我們准備好了早餐：kao3
饅頭片、大米稀飯、yan1大頭菜。七点十分，各自出發上班上学。爺爺退休以后，也要在這个
時間出去到街道委員会執勤。中午十二時，回来，吃徐姐准備好的炸醤面。小憩一会儿，中
午一時三十分，再次各自出發上班上学。爺爺則午睡至三時半，起来再次洗臉漱口，坐在tang3
椅上喝茶讀報。到五点左右，爺爺nai3nai3與徐姐研究当晩的飯。研究是毎天都要研究的，而且
不論爺爺、nai3nai3還是徐姐，對這一課題興致勃勃。但得出的結論大致不差：今晩上麼就吃米
飯ba1。菜嘛，一葷、一半葷半素、兩素ba1。湯ne4，就不做了ba1。就做一回ba1。研究完了，徐
姐進厨房，劈哩pa1la1響上三十分鐘以后，總要再走出来，再問爺爺nai3nai3：“qiao2我糊塗的，我
忘了問nin2老二位了，zan2們那个半葷半素的菜，是切肉片還是肉絲ne4？”這个這个，這的確是
一个重大的問題。爺爺和nai3nai3互piao3了一眼，做了个眼色，然后説：“就吃肉片ba1。”或者説
：“就吃肉絲ba1。”然后，意圖得到了圓滿的貫徹。

　　大家滿意。首先是爺爺滿意。爺爺年輕時候受過很多苦。他常常説：“頓頓吃飽飯，穿
hu2lun2衣裳，家里有一切該有的東西，而又子孫團聚，身体健康，這是過去財主東家也不敢想
的日子。ni3們na3，可別太狂妄了a1，ni3們na3里知道挨餓是sha4滋味？”然后ba4ba4媽媽叔叔shen3shen3
都声明説，他們没忘記挨餓的滋味。餓起来腹腔胸腔一抽一抽的，腦袋一墜一墜的，腿肚子
一沈一沈的，据他們説餓極了正像吃得過多了一樣，哇哇地想嘔吐。我們全家，以爺爺nai3nai3
爲首，都是知足常樂哲学的身体力行者與現今体制的忠實支持者。

　　這几年情况突然發生了變化。新風新潮不断涌来。短短几年，家里突然有了彩電、冰箱
、洗衣机。而且儿子説話里常常出現英文詞儿，爺爺很開明開放，毎天下午午睡后从報紙上
、晩飯后从广播和電視里吸收新名詞新觀念。他常征詢大家的意見：“看zan2們家的生活有什
麼需要改革改善的没有？”

　　大家都説没有，徐姐更是説，但愿這樣的日子一代一代傳下去，天天如此，年年如此，
世世代代，永遠如此。我儿子終于提了一个建議，提議以前擠了半天眼睛，好像眼睛里爬進
了毛毛虫。他建議，買个收録机。爺爺从善如流，批准了。家里又増添了紅灯牌立体声收録
机。剛買来時很高興，ni3講一段話，他唱一段戲，ni3学个猫叫，ta1念一段報紙，録下来然后
放出音来，自己與家人共同欣賞歡呼鼓掌，認爲收録机真是个好東西，認爲爺爺的父輩祖輩
不知收録机爲何物，實在令人嘆息。兩天以后就降了温。買几个“盒儿帶”来，唱的還不如
收音机電視机里放送的好。于是，收録机放在一邊接土蒙塵。大家便認識到，新技術新器物
畢竟作用極爲局限，遠遠不如家庭的和諧與秩序更重要。遠不如老傳統更耐用――還是“話
匣子”好哇！

　　那一年决定取消午睡，中午只休息四十分鐘――一小時，很使全家騷動了一陣子。先説
是各單位免費供應午餐，令我們既喜且憂。喜的是白吃飯，憂的是不習慣，果然，吃了兩天
就紛紛反應上火，拉不出屎来。没有几天宣布免費供應的午餐取消，叫人迷惑。這可怎麼辧
ne4？爺爺教育我們處處要帶頭按政府指的道儿走，于是又買飯盒又帶飯，鬧騰了一陣子。徐
姐也害得失眠、牙疼、長針眼、心率不齊。不久，各机關自動把午休時間延長了。有的雖不
明令延長却也自動推后了下午上班時間，但没有推后下班時間。我們家又恢復了中午的炸醤
面。徐姐的眼睛不再起包儿，牙齒不再上火，睡覺按時始終，心臟毎分鐘七十至八十次有規
律地跳。

　　新風日勁，新潮日猛，万物静觀皆自得，人間正道是滄桑。在茲四面反思含悲厭旧，八
方涌起懷梦維新之際，連過去把我們樹成標兵模范樣板的親朋好友也啓發我們要變動變動，
似乎是在广州要不干脆是在香港乃至美国出現了新樣板。于是爺爺首先提出，由元首制改行
内閣制度。由他提名，家庭全体会議（包括徐姐，也是有發言權的列席代表）通過，由正式
成員們輪流執政。除徐姐外都贊成，于是首先委托ba4ba4主持家政，并决議由他来進行膳食維
新。

　　ba4ba4一輩子在家内是吃現成飯，做現成活（及分派給他的活）。這回由他負責主持做飯
大業，他很不好意思也很爲難。遇到買不買茶叶做不做湯吃肉片還是肉絲這樣的大事，一概
去問爺爺。他不論説什麼話做什麼事，都習慣于打出爺爺的旗号。“老爺子説了，蚊香要買
防虫菊牌的”，“老爺子説了，今晩就不做湯了”，“老爺子説了，洗碗就不要用洗滌劑了
，那化学玩意儿興許有毒。還是温水加鹸面，又節省，又干浄。”　

　　這樣一来就増加了麻煩。徐姐遇事問ba4ba4，ba4ba4不作主，再去問爺爺，問完爺爺再一口
一个老爺子説地向徐姐傳話，還不如直接去問爺爺便当。直接去問爺爺ba1，又怕ba4ba4挑眼而
爺爺嫌煩。爺爺嫌煩也是真的，几次對ba4ba4説：“這些事ni3作主嘛，不要再来問我了”，于
是ba4ba4告訴徐姐：“老爺子説了，讓我作主，老爺子説了，不讓我再問他。”

　　叔叔和shen3shen3有些窃窃私語。語了些什麼，不知道。但很可能是既不滿于ba4ba4的无能，又
懷疑ba4ba4是不是拉大旗，假傳聖旨，也不滿于爺爺的不放手，同樣不滿于徐姐的lu1suo1，乃至
不滿于大家爲何同意了實行内閣制與通過了ba4ba4這樣的内閣人選。

　　爺爺有所査覺，好好地開導了一次ba4ba4，説明下放權力是大趨勢。ba4ba4无奈，答應不再
動輒以爺爺的名義行事。ba4ba4也来了一个下放權力，明確做不做湯與肉片肉絲之間的選擇權
全由徐姐决定。

　　徐姐不答應。“我怎麼做得了主a1，”ta1垂泪垂涕辞謝，惶恐得少吃了一頓飯。大家都
鼓励ta1：“ni3在我們家做了這麼多年，ni3應該有職有權嘛！ni3管起来ba1，我們支持ni3！ni3想
買什麼就買什麼，ni3想做什麼就做什麼，ni3給什麼我們就吃什麼，我們信任ni3！”

　　徐姐終于破涕爲笑，感謝家人對ta1的抬舉。一切照旧，但人們實際上都漸漸挑剔起来。
都知道這樣是徐姐一手操辧的，没有尚方宝劍爲来歴爲依据，从下意識的不敬開始演變出上
意識的不滿意。首先是我的儿子，接着是堂妹堂妹夫，然后是我妻子和我，開始散播一些諷
刺話。“我們的飯是四十年一貫制，快成了文物la1！因循守旧，墨守成規，凝固僵化，不思
進取！我們家的生活是落后于時代的典型”“徐姐的局限性太大嘛！文化素質太低嘛！人倒
是好，就是水平太低！想不到我們家八十年代過着徐姐水平的生活！”

　　徐姐渾然不覺，反倒露出些躊躇意滿的苗頭。ta1開始按照ta1的意思進行某些變革了。首
先把早飯里的兩die2yan1大頭菜改爲一die2分兩die2装，把咸菜上点香油變成无油，把中午的炸醤由
小碗肉丁干炸改爲水炸，把平均兩天喝一次湯改爲七天才喝一次湯，把蛋花湯改爲醤油葱花
做的最簡陋的“高湯”。節省下了夥食錢，買了些人参蜂王精送到爺爺屋里，勒我們的袴帶
向爺爺效忠，令我們敢怒不敢言。尤其可惡的是。儿子匯匯説，做完高湯，ta1經常自己先盛
出一碗葱花最多最鮮最香的湯，在大家用飯以前先飮爲快。還有一次，ta1一面切菜一面在厨
房里ke1瓜子吃，儿子説，ta1一定是貪汚了夥食費。“權力就是腐蝕，一分權力就是一分腐蝕
，百分之百的權力就是百分之百的腐蝕”，儿子振振有詞地宣講着他的新觀念。

　　父親以下的人未表示態度。儿子受到了這種沈默鼓舞，便在一次徐姐先喝高湯的時刻向
徐姐發起了猛攻：“gou4了，ni3這套低水平的飯！自己還先挑葱花儿！从明天起我管，我要讓
大家過現代化的生活！”

　　雖然徐姐哭哭鬧鬧，衆人却没説什麼。大家覺得讓儿子管管也好，他年輕，有冲勁，有
想法，又脱穎而出，符合成才規律。当然，包括我在内，還是多方挽慰了徐姐：“ni3在我們
家做飯四十年，成績是主要的，誰想抹殺也抹殺不了的！”

　　儿子非常激昂地講了一套理論，“zan2們家吃飯是四十年一貫制，不但毫无新意，而且有
一条根本性的缺陷，tan4水化合物過多而蛋白質不足。缺少蛋白，就会影響生長發育，而且妨
碍白血球抗体的再生與活力。其結果，也就造成国民体質的羸弱與素質的低下。在各發達国
家，平均日攝取的蛋白質是我国平均日攝取量的七倍，其中動物蛋白，是我們的十四倍。如
此下去，个儿没人家高，体形没人家好，力气没有人家大，精神没有人家足。人家一天睡一
次，四、五个小時最多六个小時就gou4用了，从早到晩，精神气十足。我們ne4，加上午覺仍然
是无精打采。或者ni3們会説，我們不應與發達国家比。那麼，我要説的是，我們漢族的食品
結構還比不上北方各兄弟民族－－總不能説兄弟民族的經濟發展水准高于我們a1！我們的蛋
白質攝入量，與蒙古、維吾尓、哈薩克、朝鮮、以及西南地区的藏族比，也是不能望其項背
！這樣的食品結構，不變行ma3？以早餐爲例，早晨吃饅頭片稀粥咸菜……我的天a1！這難道
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華大城市具有中上收入的現代人的享受？太可怕了！太愚昧了！稀粥
咸菜本身就是東亞病夫的象征！就是慢性自qiang1！就是无知！就是炎黄子孫的耻辱！就是華夏
文明衰落的根源！就是黄河文明式微的兆征！如果我們歴来早晨不吃稀粥咸菜而吃黄油面包
，1840年的鴉片戰争，英国能gou4得勝ma3？1900年的八国聯軍，西太后至于pao3到承徳ma3？1931
年日本關東軍敢于發動九・一八事變ma3？1937年小鬼子敢發動芦溝橋事變ma3？日本軍隊打過
来，一看，中国人人一嘴的白脱－－nai3油，他們能不整團整師的休克ma3？如果一九四九年以
后我們領導及早下决心消滅稀粥咸菜，全国都吃黄油面包外加火腿辣腸鷄蛋酸nai3干酪外加果
醤蜂蜜朱古力，我国国力、科技、藝術、体育、住房、教育、小汽車平均擁有量不是早就達
到世界前列了ma3？説到底，稀粥咸菜是我們民族不幸的根源，是我們的封建社会趨穏定欠發
展无進歩的根源！徹底消滅稀粥咸菜！稀粥咸菜不消滅，中国就没有希望！”

　　言者爲之動火，听者爲之動容。我一則以驚，一則以喜，一則以惧。驚喜的是不知不覺
之中儿子不但不再穿開襠袴不再叫我去給他擦屁股而且積累了這麼多学問，更新了這麼大觀
念，提出了這麼犀利的見解，抓住了這麼關鍵的要害，真是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儿
強！真是身在稀粥咸菜，胸懷黄油火腿，呑吐現代化之八方風云，覆盖世界性之四維空間，
着實是后生可畏，世界歸根結底是他們的。惧的是小子兩片嘴皮子一沾就把積弊peng1撃了个落
花流水，趙括談兵，馬謖守亭，言過其實，大而无当，清談誤家，終无實用。積我近半个世
紀之經驗，凡把嚴重的大問題説得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千軍万馬中取敵將首級易如掌都不用
翻者，早就会在亢奮勁儿過去以后患陽痿症的！只此一大耳儿，爲傳宗接代計，實痿不得也
！

　　果然，堂妹鼻子眼里heng1了一声，du1nang1道：“説得倒便利，要是有那麼多黄油面包，我看
現代化也就完成了。”

　　“a1？”儿子正在气盛之時，大叫：“好家夥！六十年代尼・謝・赫魯曉夫提倡土豆燒
牛肉的共産主義，八十年代，姑姑gao3面包加黄油的現代化，何共相似乃尓！現代化意味着工
業的自動化農業的集約化科学的超前化国防的綜合化思維的任意化名詞的難解化藝術的變態
化争論的无邊化学者的清談化觀念的莫名化和人的硬气功化及特意功能化。化海无涯，黄油
爲楫；樂土无路，面包成橋！当然，黄油面包不可能向炸彈一樣地由假想敵投擲過来，這我
還不知道麼？我非弱智，豈无常識？但我們總要提出問題提出目標，国之无目標犹人之无頭
，未知其可也！”

　　“好嘛好嘛，大方向還是一致的嘛，不要chao3了，”爺爺説，大家便不再chao3。

　　吾儿励精圖治，第二天，果然，黄油面包擁生鷄蛋牛nai3ka1fei1。徐姐與nai3nai3不吃ka1fei1牛nai3
，叔叔給他們出主意用葱花qiang4鍋，加花椒、桂皮、茴香、姜皮、胡椒、紫菜、干辣椒，加熱
冒烟后放广東老抽－－蝦子醤油，然后用這些shao4子加到牛nai3ka1fei1里，壓服牛nai3ka1fei1的洋气腥
气。我嘗了一口，果然易于承受接受多了。我也求加shao4子，看到儿子的殺人犯似的眼神，才
爲子犧牲口味，硬灌洋腥熱飮。ai1，“四二一”綜合症下的中国小皇帝呀！他們会把我国帶
到na3里去？　　

　　三天之后，全家震蕩。徐姐患急性中毒性腸胃炎，住院并疑有并發腸胃癌症。nai3nai3患非
甲非乙型神經性肝硬化。爺爺自吃西餐后便秘，ba4ba4與叔叔兩位孝子輪流侍候，用竹kuai4粉碎
tong3搗，收效甚微。堂妹患腸梗阻，腹痛如絞，緊急外科手術。堂妹夫牙痛爛嘴角。我妻毎飯
后必嘔吐，把西餐吐光后回娘家偸偸補充稀飯咸菜，不敢讓儿子知道。尤爲可怕的是，三天
便花掉了過去一个月的夥食費。儿子声称，不加經費再供應稀粥咸菜亦属不可能矣！事已至
此，需要我出面，我找了ba4ba4叔叔，提出應立即解除儿子的權柄，恢復家庭生活的正常化！

　　ba4ba4和叔叔只有去找爺爺，爺爺只有去找徐姐。而徐姐住院，并且声明ta1出院以后也不
再做飯了，如果人們感到ta1没用，可以gan3走ta1。爺爺只得千声明万表態，絶无此意，而且重
申了自己的人生原則。人生在世，情義爲重，徐姐在我家，情義倶全，比爺爺的嫡親還要親
，比爺爺的骨肉還要近。徐姐在我們這里一天，我們就與徐姐同甘共苦一天。na3怕家里只剩
了一个饅頭，一定有徐姐的一瓣。na3怕家里只剩了一碗凉水，一定有徐姐的三勺。發了財有
徐姐的好處。受了傷有徐姐的安置。豈有用完了人又把人deng1掉之理哉！爺爺説得激動，慷慨
陳詞，熱泪横流。徐姐听得仔細，肝胆倶暖，涕泪交織。最后被医護人員認定他們的接触不
利于病人康復，便勸説爺爺含泪退去。

　　爺爺回家召集了全体会議，声明自己年邁力衰，對于吃什麼怎麼吃及其它有關事宜无成
見，更无意独攬大權，但ni3們一定要找我，我只有去找徐姐。徐姐又因ni3們的怨言而寒了心
，因吃重孫子的西餐，而寒了腸胃，我也就无法再管了，誰愛吃什麼吃什麼ba1。“我自己没
得吃，餓死也好。”爺爺説。

　　大家面面相qu1，紛紛表態。都説還是爺爺管得好，半个世紀，老少平安，四代和睦。堂
妹妹表示ta1准備毎天給爺爺做飯吃。就是説，ta1、妹夫、爺爺、nai3nai3、徐姐是一組，吃他們
自身的飯。ba4ba4声明，他可以與媽媽一組，但不管我和妻。因爲我和妻有一个新潮儿子，不
可能與他們吃到一塊儿。我也声明只和妻一搭。然后叔叔shen3shen3一搭。然后儿子單奔儿。堂妹
夫見状，似乎相当滿意，發揮了一句：“各吃各的ba1，這樣才更現代些！四世同堂一起吃飯
，太象紅楼梦時侯的事了。再説，太多人圍着一飯卓，又擠，又容易傳染肝炎yo1！”堂妹反
問：“在美国，有這樣的大家庭ma3？有這麼好几代人克服掉代溝一起吃飯ma3？”爺爺的表情
似乎有些凄然。

　　分開吃了兩天就吃不下了。十一点多，堂妹這一組占着火做飯，由于挟爺爺之資深威重
，別人只能望火興嘆。然后ba4ba4，然后叔叔。然后我能做飯時已是下午二時，只好不做先去
上班，然后晩飯同樣是望竈興嘆。然后討論計議論證各置一竈的問題。煤气罐不可能，上次
爲解决全家共用的一个煤气罐，pao3人情十四人次，請客七次，送畫兩張，送烟五条，送酒八
瓶，歴時十三个月零十三天，用尽吃nai3拉屎之力。買得蜂窩火炉亦需手續，无證買不到煤。
有證買到了煤也没有地方擱。如果按照現代意識設四个竈，首先要擴張厨房面積三十平方米
，当然最好是設立四个厨房，比最好更好是増加五套房子，人的消費要求真如脱僵野馬，怪
道談消費過熱，愈談愈熱。于是恍然不盖房子而談現代意識觀念更新隱私權云云全他媽的是
站着説話不腰疼的che3淡！

　　分竈軟科学没有研究出子丑寅卯，一罐子煤气九天用完了。自从今年液化石油气限量供
應以来，一年只有十几个票，只有一罐子气用二十五天以上才能保證全家用熟食、飮開水。
九天用完，一年的票四个月用完，ling4外八个月找誰去？不但破坏了自己的生活秩序。更是破
坏了国家的安排！

　　衆人驚慌，ai1声嘆气，牢騷滿腹，閑言四起。有的説煤气用完以后改吃生面糊糊。有的
説可以限制毎組做飯時間十七分鐘。有的説現在就分竈吃飯是生産關系超越了生産力的發展
水平。有的説越改越糟還不如爺爺掌管徐姐当政。有的peng1撃美国，説美国人如禽獸，不講孝
悌忠信，当然没有大家庭。我們有優秀的家庭道徳傳統，爲什麼要学美国ne4？大家不好意思
也不忍再去打攪爺爺，便不約而同地去找堂妹夫。

　　堂妹夫是全家唯一喝過洋水之人，近年来做西服兩套，領帶三条，赴美進修六个月，赴
日参觀十天，赴聯邦徳国轉游過七个城市。見多識广，雍容有度，会用九種語言道“謝謝”
與“請原諒”，是我家有真才實学之人。只因属于外姓，深知自己的身分，一貫不争不論不
驕不躁，知白守黒，随遇而安。故而深受敬重。

　　這次見我們虔誠急切，而且確實一家陷入困難的怪圈，他便掏出心窩子，亮出了真貨色
。他説：

　　“依我之見，zan2家的根本問題還是体制。吃不吃kao3饅頭片，其實是小問題。問題是，由
誰来决定，以怎樣的程序决定吃的内容？封建家長制ma3？論資排輩ma3？无政府主義ma3？随机
性即誰想做什麼就吃什麼ma3？按照基本上的食譜吃ma3？必然性即先驗性ma3？要害問題在于民
主，缺少了民主吃了好的也不覺得好。缺乏民主吃得一ta1糊塗却没有人挺身而出負責任从自
身改革起。没有民主就只能稀里糊塗地吃，吃白糖而不知其甜，吃苦瓜而不知其苦，甜與苦
都與ni3自己的選擇不相干嘛。没有民主就会忽而麻木不仁，喪失吃飯的主体意識，使吃飯主
体異化爲造糞机器。忽而一團混乱，各行其是，輕舉妄動，急功近利，短期行爲，以鄰爲壑
，使吃飯主体膨脹爲有胃无頭的妖魔！没有民主就没有選擇，没有選擇就失落了自己！”

　　大家听了，都覺如醍醐灌頂，点頭称是不止。

　　堂妹夫受到了鼓舞，繼續説到：“論資排輩，在一个停滯的農業社会里，不失爲一種秩
序，這種秩序特別適合文盲與白痴。即使先天弱智者也可以理解、可以接受這樣一種呆板與
平静的，我要説是僵死的秩序。然而，它扼殺了競争，扼殺了人的主動性創造性變導性，而
没有變導就没有人類，没有變導我們就都還是猴子。而且，論資排輩壓制了新生力量。一个
人精力最旺盛、思想最活躍、追求最熱烈的時期，亦該是四十歳以前。然而，這个時候他們
只能被壓在最下層……”

　　我的儿子嘆道：“太對了。”他激動地流出了眼泪。

　　我向儿子悄悄擺了擺手。他的西式早餐化綱領失敗之后，在家中的形象不佳，多少有点
冒險家、清談家、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甚至造反派的色彩。包括堂妹與堂妹夫，對吾儿也頗看
着不順眼。他跳高了，只能給堂妹夫幇倒忙。

　　我問：“ni3説的對。但我們到底怎麼辧ne4！”堂妹夫説；“發揚民主，選舉！民主選舉
，這就是關鍵，這就是穴位，這就是牽牛鼻子，這就是中心一環！大家来競選嘛！毎个人都
談談，好比都来投標，ni3收多少錢，需要大家尽多少義務，准備給大家提供什麼樣的食品，
ni3个人需要什麼樣的待遇報酬，一律公開化、透明化、規范化、条文化、法律化、程序化、
科学化、制度化，最后，一切靠選票，靠選民公决，少数服从多数。少数服从多数，這本身
就是新觀念新精神新秩序，既抵制僵化，也抵制无政府主義随心所欲……”

　　ba4ba4認真思考了一大会儿，臉上的皺紋因思考而變得更加深刻。最后，他表態説：“行
，我贊成。不過這里有兩道關口。一个是老爺子是不是贊成，一个是徐姐……”

　　堂妹説：“爺爺那儿没事。爺爺思想最新了，管夥食，他也早嫌煩了。麻煩的是徐姐…
…”

　　我儿子急了，他喊道：“徐姐算是na3一家的人五人六？ta1根本不是zan2們家的成員，ta1没
有選舉權與被選舉權。”

　　媽媽不高興地説：“媽媽的孫儿呀！ni3少插話好不好！別看徐姐不姓zan2們的姓，別看徐
姐不算zan2們族人，ni3説什麼来着？説ta1没有選舉權與被選舉權是不？可zan2們做什麼事情不跟
ta1説通了ni3就beng2想辧去！我来這个家一輩子了，我不知道ma3？ni3們知道个sha4？”

　　堂妹和妹夫也分化了，争論開了。妹夫認爲，承認徐姐的特殊地位，就是不承認民主，
承認民主就不能承認徐姐的特殊地位。這是一个根本性的原則問題，没有調和余地。堂姐認
爲，敢情站着説話不腰疼，脱離了實際的空話高調有什麼用？輕視徐姐就是不尊重傳統，不
尊重傳統也就站不住脚，站不住則一切變革的方案便都成了云端的幻想。而云端的改革也就
是拒不改革。堂妹對自己的丈夫説話不客气，ta1干脆指出：“別以爲ni3出過几tang4国会説几句
外国話就有什麼了不起，其實ni3在我們家，還没有徐姐要緊ne4！”

　　堂妹夫听罷變色，冷笑一分半鐘，拂袖而去。

　　過了些日子，還是叔叔出来説話，指出兩个關口其實是一个關口。徐姐雖然頑固，但ta1
事事都听爺爺的，爺爺通了ta1也就通了，根本不需要人爲地制造民主進程與徐姐之間的激烈
斗争，更不要激化這種人爲制造出来的斗争。

　　大家一听，言之有理。恍然大悟。種種煩惱，原是庸人自擾。矛盾云云，ni3説它大它就
大，ni3説它小它就小，説它有就有，説它无就无。尋找各種不同意見的契合点，形成寛松融
洽，親密无間，這才是真功夫！一時充滿信心，連堂妹夫與我儿子也都樂得合不long3嘴。

　　公推ba4ba4叔叔二人去談，果然一談便通。徐姐對選舉十分反感，説：“做這些花式子干
ma3？”但ta1又表示，ta1此次生病住院后，對一切事概不介入，概不反對。“ni3們大家吃蒼蠅
我也跟着吃蒼蠅，ni3們愿意吃蚊子我就跟着吃蚊子，什麼事不用問我。”ta1對自己有无選舉
權也既不關心，又无意見，ta1明確表示，不参加我們的任何家事討論。

　　看来徐姐已經自動退出了歴史舞台，大家公推由堂妹夫主持選舉。選舉日的臨近給全家
帶来了節日气氛，又是掃除，有是抹玻璃，又挂字畫，又擺花瓶和插入新産品塑料絹花。民
主帶来新气象，信然。終于到了這一天，堂妹夫穿上了訪問欧美時穿過的灰色西服，戴上黒
領結，象个交響樂隊的指揮，主持這一盛事。他首先要求参加競選的人以“我怎樣主持家政
”爲題做一演説。

　　无人答應。一派沈寂。听得見厨房里的蒼蠅声。

　　堂妹夫驚奇道：“怎麼？没有人愿意競選ma3？不是都有見解有意見有看法ma3？”

　　我説：“妹夫，ni3先演説好不好，ni3做个樣子嘛！現在大家還没有民主習慣，怪不好意
思的。”
　　
　　堂妹馬上打断我的話：“別讓他説話，又不是他的事！”

　　堂妹夫態度平和，富有紳士派頭地解釋説：“我不参加競選。我提出来gao3民主的意思可
不是爲了个人争權。如果ni3們選了我，就只能是爲民主抹黒了！再説，我現在正辧自費留学
，已經與北美洲大洋洲几个大学聯系好了，只等在黒市上換gou4了美元，我就與各位告辞了。
各位如果有愿意幇我dian4借一些錢的，我十分歡迎，現在借的時候是人民幣，將来保證還外幣
！這个……”

　　面面相qu1，全都泄了气。而且不約而同地心中暗想：競選主持家政，不是吃飽了cheng1的ma3
？自己吹一通，賣狗皮膏葯，目无長上而又傷害左鄰右舍，這樣的圈套，我們才不鑽ne4？真
讓ni3主持？ni3能讓人人滿意ma3？有現成飯不吃去競選，不是吃錯了葯又是什麼？便又想，gao3
sha4子民主選舉yo1：几十年没有民主選舉我們也照旧吃稀飯，咸菜，炸醤面！几十年没有民主
選舉我們也没有餓死，没有cheng1死，没有吃磚頭喝狗尿，也没有把面条吃到鼻子眼屁股眼里！
吃飽了cheng1的鬧他爺爺的民主，最后鬧他个拉稀的拉稀，餓肚的餓肚完事！中国人就是這樣，
不折騰浮腫了絶不踏實。

　　但既然説了民主就總要民主一下。既然説了選了就總要選舉一下。既然湊到一起了而且
爺爺也来了就總要行礼如儀。而且，誰又能説民主選舉一定不好ne4？万一選好了，从此吃得
又有營養又合味，又滋陰又壮陽，又益血又補气，既増強体質又无損綫条與蕭洒，既有色又
有香又有味，記省菜錢又節約能源，既合乎衛生標准又不多費手續，既无油烟又无噪音，既
人人有權過問又个个不傷腦筋，既有專人負責又不独断專行，既不吃剩飯又絶不浪費粮食，
既吃蚶子又不得肝炎，既吃魚蝦又不腥气……如此等等，民主選舉的結果如果能這等好，看
na3个天殺的不贊成民主選舉。

　　于是開始選舉。填寫選票，投票，監票計票。發出票十一張，收回票十一張，本次投票
有效。白票四張，即未寫任何候選人。一張票寫着：誰都行，相当于白票。計白票五張。選
徐姐的，兩票。爺爺三票。我儿子，一票。

　　怎麼辧？爺爺得票最多，但不是半数，也不是三分之一。算不算当選？事先没説。便請
教堂妹夫。堂妹夫説世上有種“法”，一種是成文法一種是不成文法。例如美国總統的連任
期，憲法并无規定，實際上又是法，因爲大家都如此做。民主的基本概念是少数服从多数。
何謂多数？相對多数？簡單多数（即二分之一以上）？絶對多数（即三分之二以上）？這要
看傳統，也要看觀念。至于我們這次的選舉，由于是初次試行，又都是至親骨肉父子兄弟自
己人，那就大家怎麼説怎麼好。

　　堂妹説既然爺爺得票最多自然是爺爺当選，這已經不是也絶對不可能是封建家長意識而
是現代民主意識。堂妹進一歩發揮説，在我們家，封建家長意識的問題其實并不存在，更不
是主要危險，主要矛盾。需要警ti4的倒是在反封建的幌子下的无政府主義、自由主義、自我
中心、唯我主義、超前消費主義、享樂主義，美国的月亮比中国圓主義，洋教条主義。
　　我的儿子突然激動起来，他嚴正地宣布，他所獲得的一票，并非自己投了自己的。他説
到這里，我只覺的四周目光向我集中，似乎是我選了儿子！我gao3了選人唯親的不正之風。我
的臉刷地紅起来，并想誰会這樣想？他爲什麼這樣想？他知不知道我并没有選儿子而且即使
選了儿子也不是什麼不正之風，因爲不選儿子我也只能選父親選叔叔選母親選妻子選堂妹，
而按照時髦的弗洛伊徳学説，堂妹又何曾会比儿子生分？儿子説不定還有殺父娶母的俄狄浦
斯情結ne4他們知道ma3？爲什麼儿子一説話他們都琢磨我ne4？

　　我的儿子喊起来了，他説他得了一票説明人心未死火種未絶，烈火總將熊熊燃燒。他説
他之所以要關心我家的膳食改革，完全出自一種无私的奉献精神，出自對傳統的人民主義的
珍視和對毎一个人的泛愛。説到愛他眼角里滲出了黄豆大的泪珠。他説我們家雖然有秩序但
是缺乏愛。而无愛的秩序正如无愛的婚姻，其實是不道徳的。他説其實他早就可以脱離擺脱
我家膳食系統的羈絆，他可以走自己的路改吃蝸牛吃干酪吃芦笋金槍魚吃龍蝦吃小牛肉吃肯
徳基kao3鷄三明治麦当勞與苹果派桂皮冰淇淋布丁。他説他非常愛自己的姑姑但是他不能接受
姑姑的觀点，雖然姑姑的觀点听起来很讓人舒服順耳。

　　這時叔叔插話説（注意，是插話而不是插嘴，插嘴是不礼貌的，插話却是一種親切、智
慧、民主，干脆説是一種抬舉。）堂妹關于当前應警ti4的主要矛盾與主要危險的提法不符，
與正式的提法不符。恐怕最好不要過分強調某一面的問題是主要危險。因爲半个世紀行医的
經驗已經證明，如果ni3指出便秘是主要危險，就会引起普遍拉稀，并導致瀉葯的脱銷與對医
生的逆反心理。反之，如果ni3指出瀉肚是主要危險就会引起普遍的直腸干燥，并導致痔瘡的
誘發乃至因爲上火而導致打架。火气火气，气由火生，火需水克。五行協調，方能无病。所
以，既要防便秘也要防拉稀。便秘不好拉稀也不比便秘好。便秘了就治便秘拉稀了就治拉稀
。最好是既不便秘也不拉稀。他講得這樣好恍惚獲得了几許掌声。

　　鼓完了掌才發現問題没有解决。而由于熱烈的討論五行生克及新陳代謝的進程似乎受到
了促進，人人都餓了。便説既然ba4ba4得票多還是ba4ba4管ba1。

　　ba4ba4却不贊成。他説做飯的問題其實是个技術問題而不是思想問題、觀念問題、輩分（
級別）問題、職務問題、權力問題、地位問題與待遇問題。因此，我們不應該選舉什麼領導
人，而是評選最佳的炊事員，一切看做飯燒火炒菜的技術。

　　我儿子表示歡呼，大家也感覺確實有了新的思路，新的突破口，別人則表示今天已經没
有時間，肚子已經餓了。尽管由誰来管理吃飯的問題還處在研討、論證的過程中，到了鐘点
，飯却仍然是照吃不誤。討論得有結果要吃飯，討論得没有結果也還是要吃飯。擁護討論的
結果要吃飯，反對討論的結果也還是要吃飯。讓吃飯，要吃飯，不讓吃飯，也還是要吃飯。
于是……紛紛自行吃飯去了．　
　　　
　　爲了評比炊事技藝，設計了許多程序，包括：毎人要蒸饅頭一ti4，做米飯一鍋，炒鷄蛋
兩个，切咸菜絲一盤，煮稀飯一碗，做紅燒肘子一盤等等。爲了設計這一程序，我們全家進
行了三十个白天三十个夜晩的研討。有争論、冲動、chao3架、落泪也有和好。最后累的气也喘
不出，尿也尿不出，走路也走不動。既傷了和气，又増長了團結交流了思想感情。既累了精
神，又引起了較大的興趣。説起要炒兩个鷄蛋的時候，人們笑得前仰后合，好象受到了某種
神秘的暗示性的鼓舞。説到切咸菜的時候，人們憂心的陰陰沈沈，好象一下子衰老了許多。
終于最后歸根結底，炊事技藝評出来了。評的結果十分順通，誰也没有説話。

　　評的結果名次是：一等一級，爺爺、nai3nai3。一等二級，父親、母親、叔叔、shen3shen3。二等
一級，我，妻，堂妹，堂妹夫。三等一級，是我那痩高挑的儿子。大家又怕儿子受到打撃，
便一致同意儿子雖是三等，却要頒給他“希望之星特別榮誉奬”。雖然他又有特別榮誉又成
了“希望之星”，但他仍然是三等。總之，理論名称方法常新，而秩序，是永恒的。　　　
　　　
　　許多時日過去了。人們模模糊糊地意識到，既然秩序永恒，理論名称方法的研討實驗便
会自然降温。做飯與吃飯問題已不再引起分qi2的意見與激動的情緒。做飯與吃飯究竟是技術
問題体制問題還是文化觀念問題還是其它別樣的過去想也没想過的問題，也不再困擾我們的
心。看来這些問題不討論也可以照樣吃飯。徐姐平安地去世了，无疾而終。ta1睡了一个午覺
，一直睡到下午四点還不醒，去看ta1，已停止了呼吸。全家人都懷念ta1尊敬ta1追悼ta1。儿子
到中外合資企業工作去了，他可能已經實現了天天吃黄油面包和一大堆動物性蛋白質的理想
。節假日回家，当我們征詢他對于吃什麼的意見的時候，他説各種好的都吃過了，現在想吃
的只有稀飯與yan1大頭菜，還有高湯和炸醤面。説完了，他自我解嘲説：觀念易改，口胃難移
呀！叔叔與shen3shen3分到了新落成的單元楼房，搬走了。他們没有管道煤气與抽風換气扇孔的厨
房，在全新的厨房里做飯，做過紅燒肘子，也做過炒鷄蛋，但他們説更經常地仍然是吃稀飯
，kao3饅頭片，yan1大頭菜，高湯，炸醤面。堂妹夫終于出国“深造”，一面留学一面就業了，
他后来接走了堂妹，并来信説：“在国外，我們最常吃的就是稀飯咸菜，一吃稀飯咸菜就充
滿了親切懷念之情，就不再因爲身在異郷異国而苦悶就如同回到了我們的親切朴質的家。有
什麼辧法ne4？也許我們的細胞里已經有了稀飯咸菜的遺傳基因了ba1？”

　　我，ba4ba4和爺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我們吃的鷄鴨魚肉蛋nai3糖油都在増加，我們都胖了
。我們飯卓上擺的菜肴愈来愈豐富多彩和高档化了。有過炒肉片也有過葱炒海参。有過油炸
花生米也有過nai3油炸gao1。有過凉拌粉皮也有過蟹肉沙拉甚至還吃過一次鮑魚鮮貝。鮑魚来了
又去了，海参上了又下了，沙拉吃了又忘了。只有稀飯咸菜永存。即使在一頓盛宴上吃過山
珍海味，這以后還要加吃稀飯咸菜。然后口腔食道腸胃肝脾yi2腺才能穏定正常地運轉。如果
忘了加稀飯咸菜，馬上就会肚子脹肚子痛。也許還会長癌。我們至今未患腸胃癌，這都是稀
飯咸菜的功勞a1！稀飯和咸菜是我們的食品的不可改變的綱。其它只是配搭－－陪襯，或者
叫做“目”。

　　徐姐去世以后，做飯的重任落到媽媽頭上。毎頓飯以前，媽媽照例要去問爺爺nai3nai3。“
湯ne4，就做了ba1，就不做了ba1。肉ne4？切成肉片還是肉絲？”古老的問題既忠誠又傷感。是
一種程序更是一種道徳情緒。在這種表面平淡乃至空洞的問答中寄托了對徐姐的懷念，大家
感到徐姐雖死犹生，風范常存。爺爺屡次表示只要有稀飯，咸菜，kao3饅頭片與炸醤面，做不
做湯的問題，肉片與肉絲的問題以及加什麼高級山珍海味的問題，他不准備過問，也希望媽
媽不要用這種愈来愈難拍板的問題去打攪他。媽媽唯唯。但不問總覺得心里不踏實。飯做熟
了，喚了大家来吃，却要東張西望如坐針氈，揣摩大家特別是爺爺的臉色。爺爺咳嗽，媽媽
就要小声du1nang1，是不是稀飯里有了沙子ne4？是不是咸菜不gou4咸或者過于咸了ne4？小声du1nang1却
又不敢直截了当地征求意見。雖然，即使問過爺爺也不能保證稀飯里不chan1沙子。

　　于是，再一天，媽媽還是要在黄昏將臨的時候忠顧地－－由于自覺羅suo1而分外誠惶誠恐
地去問爺爺－－肉片還是肉絲？問話的声調委婉動人。而爺爺答話的声調ne4？叫作慈祥蒼勁
。即使是回答：不要問我。”也總算有回答。媽媽就会心安理得地去完成ta1的炊事。

　　一位英国朋友－－ba4ba4四十年代的老友来華旅行，在我們家住了一个星期。最初，我們
專門請了一位上海来的西餐厨師給他做面包蛋gao1忌司牛排。英国朋友直率地説：“我不是爲
吃西餐或者名爲西餐實際上四不象的東西而来的，把ni3們的具有古老傳統和独特魅力的飯給
我弄一点吃ba1，求求ni3們了，行不行？”怎麼辧ne4？　只好很不好意思地招待他吃稀飯和咸
菜。

　　“多麼朴素！多麼温柔！多麼舒服！多麼文雅……只有古老的東方才有這樣神秘的膳食
！”英国博士贊嘆着。我把他的称贊稀飯咸菜的標准牛津味儿的英語録到了“盒儿帶”上，
放給痩高佻儿子听。